陆川眼前正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胸牌上写着梁述安的名片。
“同志，我申请公开清远县石材产业园一期破碎分拣生产线设备采购项目的中标公告，还得加上合同备案信息。”
梁述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申请这个干什么？”
“用于核验项目资金流向。”
“单位申请还是个人申请？”
“个人申请。”
梁述安皱了皱眉：“个人申请的话，流程可能会慢一点。”
“我可以等流程，但请你给我出具一份受理回执。”
梁述安审视了陆川片刻，似乎有些意外。
很多人来办事只会盯着结果，却不知道回执本身也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证明信息的权威性。
而陆川如今最需要的并不是马上拿到盖章证明，而是留痕。
即然省城里的人都讲程序，那他就用程序反过来保护自己。
梁述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拿出一张表格：“那你填吧。”
陆川立刻低头填写，申请事项，项目名称等等，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填完之后，梁述安检查了一遍，才又把受理回执打印出来，盖了一个业务受理章。
“正式答复要按规定时间办。”
“我知道，谢谢。”
梁述安随即问道问道：“是不是清远县那个项目出事了？”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只是核验公开信息而已。”
梁述安点了点头，也没有再问。
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陆川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瓶水，就蹲在花坛边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把刚刚拍下来的照片和受理回执整理好，然后临时写了一份新的补充说明。
这份说明不长，但里面的信息已经足够有杀伤力，作为清远县补报材料称八百万元系设备采购预付款，经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公开信息初步核验，该项目设备采购中标单位为南辰环保装备有限公司，合同备案金额为六百三十万元，与广源商贸无关。
而清远县补报材料中关于资金用途的说明，存在与公开招投标信息不一致，这就是重大的疑点。
写完之后，陆川便把材料拍照发给了傅谨行，而不到五分钟，傅谨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里？”
“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门口。”
“材料你怎么查到的？”
“公开查询机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随后傅谨行的声音明显严肃了很多：“你手上有纸质材料吗？”
“有公开申请受理回执，也有平台页面照片，正式盖章材料需要按流程出具。”
“你马上来省纪委。”
“好。”
陆川挂了电话，立刻起身。
而就在他打车离开之后不久，一辆黑色轿车也缓缓停在了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门口。
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邱文焘阴沉的脸。
他看着陆川离开的方向，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他去交易中心了，应该是查到了点东西。”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不悦：“不是让你看住他吗？”
“他很谨慎，中途换了住处，今天是从省纪委出来直接过来的，我没来得及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为冷冽：“立刻查清楚他拿到了什么。”
邱文焘低声小声说道：“恐怕已经晚了，他刚才恐怕已经给傅谨行打了电话。”
这句话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过了许久之后那人才说道：“那就只能让问题变复杂了。”
邱文焘一愣：“什么意思？”
“越简单的问题越容易查清楚，越复杂的事情越容易拖下去。”
电话随即挂断，而邱文焘则是坐在车里，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陆川跑到省城之后，就只能拿着举报材料到处撞墙，可谁也没想到陆川真正的突破口，竟然不是找了哪个领导，也不是托了哪层关系。
而是从一台公共查询机里，就把韩世泽那份补报材料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午一点四十，陆川便再次走进了省纪委大院。
这一次门卫看到他的名字之后，没有再像前两次那样慢吞吞的打电话核实，而是很快就放了行。
这个细节很小，却让陆川心里微微一动。
省城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态度变化往往比话语本身更早传递风向。
而陆川抵达会议室的时候，傅谨行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除了傅谨行之外，裴砚秋这次竟然也在。
让陆川有些意外的是，靳柏年也坐在旁边，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加难看。
显然，他已经知道陆川查到了什么。
“坐。”
傅谨行指了指椅子，语气比上午更为严肃：“你把你的经过再说一遍。”
陆川没有废话，从自己在谈话时看到清远县补报材料中的设备采购补充协议说起，又讲到自己前往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通过公共查询机查到中标公告和合同备案信息，最后把政务公开申请受理回执也放到了桌上。
整个过程他说得很缓慢，也很清楚，这一次没有添油加醋，更没有带任何情绪。
而裴砚秋拿起那些照片逐页检查，眉头越皱越深。
靳柏年则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陆川说完之后，傅谨行才看向裴砚秋：“省发改委这边能不能进行核验？”
裴砚秋点了点头：“可以，石材产业园属于省级专项资金支持项目，招标信息和资金拨付情况都能在监管系统里查到。”
傅谨行又问道：“查验的话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核验项目招投标信息和合同备案的话，不用太久。”
裴砚秋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靳柏年：“但需要发改委这边有人签核验意见。”
靳柏年的脸色顿时更为难看，他当然听得出来，裴砚秋这话其实是在把问题推回到他面前。
毕竟上午他还在质问陆川越级反映，破坏秩序，可现在清远县补报材料和省平台公开信息明显对不上，省发改委如果还装作没看见，那就是发改系统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靳柏年沉默了好一会，才冷着脸说道：“核验可以，但我必须强调一点，核验只是核验项目资料，不代表省发改委对干部违纪问题作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