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离开清远县的第三天，省里终于有了回音。
最先接到消息的自然是许信州，这天上午陆川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丁海山便突然推门而入，脸色也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陆川抬起头看着他时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绝对是出了什么事。
“省纪委的同志到了。”丁海山关上门说道，“刚下高速就直接去了县委，现在韩书记应该已经在接待他们了。”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下来：“他们来了几个人？”
“三辆车，至少六七个人，带队的姓顾，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丁海山说道，“你准备好那些材料，毕竟随时可能有人叫你过去谈话。”
陆川点了点头，丁海山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方远从隔壁办公室探过头来，看见陆川的脸色也有所预感：“省纪委的人终于到了？”
“没错。”
方远同样深吸了一口气，两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清远县的这团战场此刻才终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陆川随后把那些材料又再度核实了一遍，将每一个疑点都做好了标注，这本材料他整理了将近两周，翻来覆去改了不下十遍，每一条证据都经得起核实。
省纪委的人并没有当天就找陆川，他们直接先去了县委，在韩世泽的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据说韩世泽的秘书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脸色也一片苍白。
到了下午，省纪委的人便去了县政府，接着在许信州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
陆川也是后来才知道，许信州在那一个小时里把清远县近三年来的重大项目情况做了全面汇报，包括石材产业园、老旧小区改造、开发区基础设施配套等十几个项目，每一个项目的资金拨付情况，工程进度以及其中存在的问题他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隐瞒。
晚上省纪委的人住进了县招待所，就在陆川住的隔壁那栋楼里，陆川从食堂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甚至还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们。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五十岁左右，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纪委的干部，倒像是一个大学老师。
很快，第二天上午陆川便接到了通知，让他下午两点前赶到县招待所的会议室，省纪委的同志要找他谈话。
陆川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而是独自一人整理好了所有的文件和证据，等陆川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正是昨天陆川在走廊上碰见的那个，另一个则更为年轻一些，才三十出头，坐在旁边负责做记录。
“陆川同志？”戴眼镜的那个人站起来主动伸出了手，“我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的顾明远，很高兴认识你。”
陆川跟他握了握手：“顾主任您好。”
“请坐吧。”顾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才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同时也在打量和观察着陆川，“陆川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清远县石材产业园项目的相关情况，你是发改局分管这个项目的副局长，对情况应该比较熟悉。”
陆川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程序，省纪委的人要找一个人谈话必须先说明来意，然后让对方在笔录上签字确认。
想到这里，陆川点了点头，拿出整理好的材料递了过去。
“顾主任，这是我整理的关于石材产业园项目的问题线索汇总，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而且所有附件材料都有出处和公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陆川把石材产业园项目的问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项目引进的背景开始，到华荣实业的背景调查问题，再到八千万投资款的流向疑点，到清远恒通这家空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和股权结构，全都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同时，陆川还着重强调了王志远、刘永年这些人在项目中的角色，还有宋棠提供的设备采购差价比对记录以及清远恒通五年的银行流水，就像是在念一份起诉书一样，每一条证据都指向明确。
不过陆川并没有提韩世泽的名字，毕竟那些材料里还没有直接指向韩世泽的证据。
但他提到了郑维民和刘国栋这些人，也进一步提到了这些人名下的房产和银行账户，指出这些财产与他们在体制内的合法收入之间的巨大差距。
顾明远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他，只是在关键的地方问一两个问题，而陆川同样每一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不需要翻任何材料，数据张口就来，就像是已经在心里背了无数遍一样。
等到谈话结束的时候，顾明远才合上笔记本，看着陆川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审视之后的判断，对陆川的可信度也提高了不少。
“陆川同志，咱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顾明远站了起来再度伸出了手，“而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也会认真核实，感谢你的调查。”
陆川点了点头：“顾主任，我随时都愿意配合。”
之后又过了两天，省纪委并没有进一步明显的大动作，但很快，陆川就又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一种整体的氛围变化，先是审计局那边原本答应好要送来的补充材料迟迟没有到，然后是财政局那边之前很配合的代局长突然说有几份原始凭证找不到了，清水镇政府那边也说已经解决的征迁遗留问题又被重新提了出来，说是还有几户人家不同意补偿方案，需要再协调。
方远将这些汇报给陆川的时候，表情也越来越凝重：“情况不对劲，省纪委的人刚到的时候这帮人一个个比谁都积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不配合，怎么才过了几天风向就又开始往回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