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韩世泽在发改局动不了陆川的职务，但可以通过马镇涛调整他的分工，把他从石材产业园项目上支开之后就能让他手里没有实权，进而让陆川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一个分管机关后勤和档案管理的副局长在局里的存在感几乎约等于零，没有人会来找他汇报工作，也没有项目需要他签字，甚至不会有任何人有求于他，到时候陆川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偶尔去食堂检查一下卫生，或者在档案室里翻翻旧文件。
而这种日子但凡过上半年，别说查案子了，连陆川的业务能力都得生锈。
“马局长，这个调整方案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下周一开始。”马镇涛的语气缓了一些，“陆局长，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些想法，但我要告诉你，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见，你在清远这一个月工作很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有些事该放就放，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陆川知道马镇涛是在劝他，这个在清远县干了十几年的老机关比谁都清楚这潭水的深浅，他也只是一个求稳的人而已，也并不想得罪太多人，韩世泽要动陆川他不敢拦，而且也拦不住，只能给陆川几句不痛不痒的劝告，算是尽了同僚之情。
“谢谢马局长，我知道了。”陆川站了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马镇涛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仍旧只是点了点头。
出了马镇涛的办公室之后，陆川才在走廊上遇见了林晚，林晚看见他手里的通知脸色顿时一变，压低声音问道：“你被调整分工了？”
“嗯。”
“那石材产业园的事呢？”
“已经不归我管了。”
林晚咬了咬嘴唇，拉着陆川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才开口道：“韩世泽这是要把你架空，让你在发改局变成摆设，你手里没有实权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样下去你就彻底无计可施了。”
“我知道。”
“那你就这么认了？”
陆川看着林晚，沉默了片刻：“当然不会。”
韩世泽即然已经出招了，那他就必须接招，但接招并不代表着要跟韩世泽硬碰硬，对于陆川而言那也不现实，陆川要做的，是找到韩世泽这套组合拳的破绽。
调整分工是马镇涛签的字，但马镇涛不是韩世泽的人，只是被推出来执行而已，如果能让马镇涛自己把这个决定收回去，韩世泽的软刀子自然就砍不下去。
但要让马镇涛收回决定，陆川手里必须有比韩世泽更有分量的筹码。
而眼下他的筹码只有一个，那就是许信州。
下午，陆川再次给丁海山发了消息，这次他这直接开门见山：“韩世泽已经动手了，我被调整分工架空了，如果许县长再不出手的话，我在清远县就得彻底被废。”
丁海山这次的回复比之前快了很多：“许县长知道这个情况，他在想办法。”
陆川看到这条消息，心里却更加不安了起来，他在想办法与他已经办了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而这道鸿沟里填满了官场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利益交换，权力博弈，人情往来，还有最核心的筹码。
许信州眼下手里有多少筹码，又愿意为陆川付出多少筹码，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当天晚上方远便从市里赶了回来，还带回了省里调取的清远恒通五年的完整银行流水。
他把厚厚一摞材料放在陆川桌上，脸色很不好看：“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你被调整分工了？”
“嗯。”
“那这些材料怎么办？咱们还查不查？”
陆川翻开那些材料，清远恒通五年的流水像一本账簿一样，把清远县近五年来的重大项目资金流向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每一个项目的资金拨付之后总有一笔钱通过各种渠道流进清远恒通，再从清远恒通流向各个关联方的账户。
郑维民的老婆、刘国栋的情妇、曹瑞林的连襟、韩世泽的小舅子，这些名字反复出现在流水的收款方一栏。
五年的流水，涉案金额超过一个亿，同时涉及县处级干部三人和科级干部七人，以及商人不下十人。
这几乎是一个盘踞在清远县近十年的系统性腐败网络，而这个网络的核心正是韩世泽。
“当然要查。”陆川合上材料，目光坚定，“咱们不但要查，还要查到底。”
方远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期待：“可是你现在连项目都管不了了，又能怎么办？”
陆川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我就不信了！”
然而许信州那边没有回音，陆川就只能选择继续蛰伏，而关于陆川被调整分工的消息在发改局传开之后，陆川在局里的处境就进一步一落千丈。
陆川倒是没有在意这些，他每天照常上班看材料，同样照常去食堂吃饭，照常跟同事们打招呼，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被调整分工本身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等到周三上午，县政府召开了石材产业园项目整改工作专题会，会议通知上没有陆川的名字，分管石材产业园的已经换成了吴春明。
而陆川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隔壁会议室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他知道这场会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开的，而是为了定调子，韩世泽要在会上统一口径，把石材产业园的问题定性为投资商资金链断裂，把责任全部推到陈庆丰身上，把县里的角色定位为受害者。
至于刘国栋交代的那些东西，在会议纪要上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会出现。
方远从会议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回来之后脸色很是难看：“吴春明在会上说石材产业园的问题主要是投资商经营不善，县里的配套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不存在监管失职的问题，马镇涛也认同了这种说法。”
陆川没有接话，这个消息并不让他意外，吴春明就是为了在韩世泽面前表忠心而已，石材产业园的问题所在吴春明比谁都清楚，但他依旧选择睁着眼睛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