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跳渐渐加速：“是谁让你带话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陆局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那我也请你带个话给赵局长。”陆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关系两千多户居民的利益，工程质量问题不是谁想捂就能捂住的，不如把工程做好，把账目理清，这样对大家都好。”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陆川会这么硬气。
“陆局长，我劝你一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男人没有接话，转身就走，而陆川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影消失在巷口之后，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方远还没有睡，正坐在房间门口抽烟，看见他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打你电话也不接。”
“没听见而已。”陆川淡然的说道，“你去哪了？”
“我去查了清远安防那家公司。”方远跟着他进了房间，“工商登记信息很简单，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我查了一下赵铁军的履历，这个人以前在清水镇派出所当过辅警，后来辞职下海，注册了清远安防，他在派出所的时候顶头上司就是李壬盛。”
陆川皱了皱眉，赵铁军是赵长河的堂弟，李壬盛的前下属，王志远拜把兄弟李壬盛的关系网络里又多了一个节点，而这个节点赫然连着赵长河。
“也就是说，赵长河、赵铁军、李壬盛、王志远，这四个人的关系是通的。”
“对。”方远坐了下来，“赵长河在县里，赵铁军在明处跑腿，李壬盛在清水镇镇守一方，王志远在商界操盘，四个人分工明确，各管一摊，但核心利益是一致的。”
“这个结构比我想的还要精密。”陆川沉思道，“赵长河在明处，王志远在暗处，李壬盛在边上，赵铁军在底下，四个人互相支撑，缺一不可。”
“但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方远笑道，“四条边围成一个圈，每条边都连着另外三条，但反过来说，只要断了一条，这整个圈就散了。”
陆川看了他一眼，同样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要断的第一条边不是赵长河，而是赵铁军。”
方远愣了一下：“赵铁军？他不是保安公司的老板吗？咱们能动他？”
“他不是老板，他是赵长河的影子，而影子是见不得光的，见光就散。”
陆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赵铁军跟踪咱们是事实，我们也有他的车牌号和行车记录，这些东西不需要法院判，只需要让县纪委知道就够了。”
方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用跟踪的事去敲赵长河？”
“是打草惊蛇。”陆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要让赵长河知道我们不是只查项目，我们还在查他这个人，他一慌张就会犯错，就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第二天，陆川就把自己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和材料发来了那个叫做杜锋的记者，而第三天，杜锋的稿子就发了出来的那天。
陆川还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新闻，江南日报的客户端在早上七点推送，标题很克制：《清远县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调查：六千万民生工程为何变成“伤心工程”》，但内容却很硬，从项目进度严重滞后到工程质量问题突出，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和现场照片佐证。
稿子里没有点名赵长河，但额外提到了县住建局作为项目主管部门，在项目监管中失职失察，对施工方违规行为默许纵容，而体制内的人一看自然就知道说的是谁。
而上午八点半陆川刚到办公室，就发现气氛又有些不对劲。
走廊上的人都在小声议论，几个科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来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最后还是方远告诉了陆川事情的经过：“县里已经炸锅了，一大早住建局的电话据说就被打爆了，有记者打去核实的，有市里打去问情况的，还有老百姓打去骂娘的，赵长河到现在没去办公室，电话也打不通。”
“马镇涛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还没到。”方远看了看手表，“平时他八点二十就到了，今天快九点了还没来。”
陆川点了点头，随即进了办公室照常办公。
而到了下午，陆川就接到了丁海山的电话。
“陆局长，许县长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
丁海山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显然今天的事情让他也有些紧张。
“好，我准时到。”
“还有一件事。”丁海山压低声音，“赵长河今天上午去了韩书记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曹瑞林也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陆川的手指微微收紧，赵长河去找韩世泽，曹瑞林也在，这是在紧急商议对策。
“许县长知道这个情况吗？”
“知道。”丁海山说，“所以他让你下午来。”
挂了电话，陆川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盯一下赵铁军的行踪，尤其看他今天有没有跟赵长河接触。”
方远很快回复：“已经盯上了，赵铁军今天一早去了赵长河家，待了半小时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开车往清水镇方向去了。”
往清水镇方向，那是去李壬盛的地盘，这说明赵长河在紧急清理痕迹，通过李壬盛的渠道把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出去或者销毁。
“能不能截住他？”
“截不住，但我已经让宋棠在去清水镇的路上设了个点，拍到了他车的照片，如果他回来的时候车上的文件袋不见了，那就说明东西已经转移了。”
“好，不要打草惊蛇，拍照留证就行。”
下午三点，陆川便准时出现在县政府大楼门口。
“许县长，陆局长来了。”
“进来。”
陆川推门进去，许信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随意的老练。
“坐吧。”许信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杜锋的稿子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陆川斟酌了一下措辞：“分寸把握得很好，既把问题说清楚了，又没有点名具体的人，给县里留下了处置的空间。”
许信州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省纪委信访室今天上午转来了一个函，要求县纪委对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反映的问题进行核查，限十五个工作日内报送核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