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陆川准时到了跟林晚约定的地点，位于县城河边的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本身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里头只有四五张桌子，碰巧这个点没什么人。
而林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在单位时多了几分柔和。
看见陆川进来，她也只是点了点头，等待着陆川先开口。
“林科长，你昨天说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林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陆科长，你在清远县待了不到一周，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这里跟市里不一样，市里虽然也有派系，但至少面上的规矩是讲的，大家都要遵守官场的那一套程序。”
“但是，清远县却不一样，这里的规矩可不是写在文件上的。”
“那是写在了什么地方？”
“写在人心里。”林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谁跟谁是一伙的，谁是谁的人，谁在哪个部门说了算，这些事复杂的好比一团乱麻，但你待久了，自然能清楚这其中的弯弯道道。”
陆川没有插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清远县本身不大，但里面的派系比你想的要多，简单来说，县里有两股比较大的势力，一派是书记的人，另一派是县长的人，书记叫韩世泽，在清远县干了八年，从县长干到书记，根基很深，而县长叫许信州，是前年从市里下来的，在市里有人，但县里根基不深。”
陆川微微皱眉：“这两派斗得很厉害？”
“明面上还好，但暗地里处处都在较劲。”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毕竟很多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说错了反而会误导你，但有一件事你可以记住，在清远县，站队远比做事要重要。”
陆川沉默了片刻，这句话他在安溪县的时候就深有体会，但在安溪县他才是被排挤的那个，不需要站队，也没人在意他站哪边。
而到了清远县，他眼下是挂职副局长，有职有权，不站队反而成了另类。
“王志远是哪边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
“陆科长，王志远这个人，你最好还不要去碰。”
“我不是要动他，我是要搞清楚他在石材产业园项目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毕竟眼下陈庆丰跑了，项目也烂尾了，一个亿的资金去向不明，王志远是华荣置业的股东，华荣置业跟华荣实业是关联公司，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微微点头：“王志远在清远县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从上到下都很深厚，他做的事县里不是没人知道，但没人愿意去碰，也不敢去碰，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川摇了摇头。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林晚压低了声音，“他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跟谁都合作过，跟很多人也翻过脸，他跟人合作的时候通常都会留一手，而翻脸的时候就把那一手亮出来，县里好几个干部都被他拿捏着。”
陆川更为好奇了起来：“他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东西？”
“有经济问题的，也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一年县里要调整干部，本来有一个人要被提拔，后来突然就不提了，还被调去了一个闲职。”
“之后私底下就有人说，是王志远找他谈了一次话，第二天他就主动放弃了。”
陆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茶杯。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人了，这是一条盘踞在清远县二十多年的地头蛇，他用利益编织自己的关系网，还用把柄去控制那些关键人物，石材产业园的项目烂尾不是偶然，而是在他操盘之下的必然结果。
“那刘永年跟王志远是什么关系？”
林晚这次没有犹豫：“生意伙伴，也是姻亲，刘永年的老婆跟王志远的老婆是表姐妹。”
陆川心里一动，答案越来越清晰了起来，王志远是地头蛇，而刘永年是总包方，陈庆丰是外面拉来的投资人，三个人有生意往来，同时也有姻亲关系，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那南城实业集团在县里接的市政项目里有没有王志远的影子？”
林晚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你想想，他在县里开了二十多年公司，接了那么多市政项目，却从来没有人跟他竞争过，这正常吗？”
陆川这下明白了。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陆川和林晚并排离开，到分岔路口时，林晚才转过身来：
“陆科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去跟王志远斗，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来了清远县，就应该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有些事知道了才能避开，不知道反而容易踩进去。”
“我明白。”
林晚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担忧。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你来到清远县其实上面的人也在看着你，你在这边做得好不好不光影响你自己，也影响沈处长在省里的口碑，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沉住气，不要硬碰硬。”
陆川点了点头。林晚说的上面的人显然不是指市发改委，而是指沈清漪背后的省里关系，她在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能掉以轻心。
“谢谢你，林科长。”
林晚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而陆川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一会才转身往回走。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柳树不断摇曳，而河水则很是浑浊，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翻滚着往下游流去。
清远县的官场正像这条河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