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局设在县城一家叫清远人家的酒楼,马镇涛做东,发改局的几个班子成员也都齐聚一堂。
副局长姓韩,五十出头,主要负责综合协调,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另一个副局长吴春明则是四十来岁,分管项目审批,精明外露,敬酒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陆川。
此外还有个纪检组长姓蒋,全程几乎都没有说话,只顾低头吃菜。
林晚坐在陆川旁边,她不太喝酒,每次敬酒都只是浅浅抿一口,酒过三巡才靠近陆川,低声说道:
“陆科长,下午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带你去项目部转转?”
“石材产业园的项目部?”
“对,你现在看了材料,再去现场看一眼心里也更有数。”
陆川点了点头,看向马镇涛:“马局长,下午我想跟林科长去项目现场看看。”
马镇涛微微一愣,随即才笑道:“好,就让林晚陪你去,不过现在工地上也没什么好看的,停工半年了,草都长到腰那么高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陆川听出了潜台词,马镇涛不太想让他去,至少不太想让他看到工地的真实状况。
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林晚就开车带着陆川和方远出了县城,往北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旁是荒废的农田,杂草丛生,远处则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还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建筑群。
“那就是石材产业园。”林晚指了指前方,“虽然已经荒废很久了。”
车子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大门紧锁,林晚按了几声喇叭,才走出一个老头,看了眼车牌之后,才不情不愿的开了门,而且语气里明显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科长又来啦?这个月可都来三回了!”
林晚没理他,直接把车开了进去。
陆川下了车,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萧条,两栋厂房的主体框架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混凝土柱子上爬满了藤曼,地面上也堆着生锈的钢筋和砖块。、
而且远处规划的物流区和配套服务区到现在还是一片荒地,只有几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花了一个亿,就修成这样?”方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林晚苦笑道:“实际上不止一个亿,是华荣报了八千万,县里配套两千万,报价加起来才一个亿,你看这厂房主体倒是起来了,但设备一台没进,墙板没装屋顶也没封,说白了就是个空壳而已。”
陆川没有说话,他沿着工地走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处细节。
厂房的基础倒是做得还算扎实,但钢筋外露的地方已经生锈,工地的临时水电也早就断了,项目部的那排活动板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张破桌子。
他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门框上贴的一张封条,上面写着“清远县人民法院”几个字。
“这封条是怎么回事?”陆川转头问道。
林晚走过来看了一眼:“去年底的事了,项目的一个分包商起诉华荣实业拖欠工程款,法院来封了项目部,后来虽然解封了,但封条一直没撕。”
“分包商起诉?是哪个分包商?”
“清远建设,就是施工总包方下面的一个土方分包,老板姓黄,叫黄德茂,是本地人,他起诉华荣拖欠他三百多万的工程款,官司倒是赢了,但华荣账上没钱,根本执行不下来,到现在也一分钱没拿到。”
“这个黄德茂现在在哪里?还能联系上吗?”
林晚回忆了一下:“他应该还在清远,上次马局长组织协调会他还来过,这个人脾气很冲,在会上指着陈庆丰的鼻子骂,说他是骗子老赖,陈庆丰不出意外当场翻脸,直接拍桌子走了,协调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陆川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陆川站在车前,对准工地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林科长,帮我约一下黄德茂,我想见见他。”
林晚愣了一下:“你见他做什么?他跟华荣之间的矛盾跟我们发改局没什么关系才对。”
“有关系。”陆川收起手机,“项目推进不下去,表面上是投资商和县里扯皮,实际上问题出在钱上,华荣的钱去了哪里?分包商的钱为什么拿不到?这些事黄德茂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晚看了他良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我帮你约一下,不过他答不答应我就不能保证了。”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陆川没有让林晚送他去招待所,而是在县城的主街上下了车,说想自己走走。
清远县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冷清,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和烧烤摊还亮着灯。
陆川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里把今天在工地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那两栋空壳厂房和那张法院的封条,加上林晚的话,一切都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最关键的问题是,钱到底去了哪里?
陆川就这样独自一人漫步着,直到听见了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陆川?”
声音有些耳熟,陆川回过头,正看见一个女人正从一家小饭馆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下面则是牛仔裤和运动鞋,明艳健朗的面孔气质更是让人过目难忘。
“宋棠?”
没错,正是之前在江南市工地上和陆川结实的宋棠,而此刻她也笑了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还真是你!我听市区发改委那边的人说你来了清远,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陆川也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棠笑了笑:“难得这么久没见面,先去吃饭吧,我请客,边吃别聊。”
陆川确实没吃饭,也不客气,跟着宋棠去了一家面馆,吃着的时候才聊了起来。
“我今天中午才到,公司在清远这边派了一个项目,让我来当设备安装的监理,工期半年。”
宋棠一边说道,一边抬起头看着他:“我听发改委那边说你来清远县挂职锻炼,一开始还以为你只是过来搞搞检查,没想到你竟然是来常驻的,而且还是负责石材产业园那个项目?”
“对,你怎么知道我负责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