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省里的调研组就到了。
常务副省长姓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不怒自威。
陪同的有省发改委的副主任、省财政厅的副厅长，还有几个随行的处长，一共七八个人，从两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跟市里的领导握手寒暄。
陆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人，他在县里的时候，能见到的最大领导就是副县长，到了市里，见的局长处长也多了不少。
但副省长这个级别的，他还是第一次离的这么近。
市里的汇报会在市政府的大会议室开，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三四十人，省里的领导坐在一边，市里的领导坐在对面，陆川则是坐在后排，旁边是方远，前面是几个处里的同事。
沈清漪作为发改委重点项目处的处长，负责汇报全市重大项目的总体推进情况，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而她的汇报很稳，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包括城东污水厂的项目作为正面案例重点介绍，市二医院的项目也提了，用的措辞都是正在按计划推进。
孟副省长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有时也会问一两个问题，而沈清漪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上来，数据张口就来，根本就不需要翻材料。
陆川坐在后面听着她的汇报，心里暗暗佩服，他见过沈清漪平时工作的样子，知道她为了这份汇报准备了多久的心血。
汇报会结束时是十一点，孟副省长说了几句肯定的话，然后才问了一句：“下午的现场抽查，名单定了吗？”
陪同的省发改委副主任说：“定了，随机抽的，中午出名单。”
陆川知道这不是随机抽的，沈清漪提前告诉过他，产业园项目在抽查范围内。
但他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坐在后排面不改色。
中午的工作餐安排在市政府的小餐厅，陆川没有资格上桌，只能跟方远在旁边的食堂里吃。
方远端着一碗面，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下去了大半碗。
“下午的抽查名单，你确定产业园在里头？”方远压低声音问。
“确定。”
“东西都带齐了？”
“在包里。”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而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一点半，抽查名单就送到了市政府，陆川从沈清漪的秘书那里看到名单的时候，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新北区产业园果然在名单上，同批被抽到的还有另外两个项目，一个是城东的保障房，一个是开发区的污水处理厂。
车队从市政府出发的时候天有些阴郁，三辆车，前后是警卫车，中间是一辆考斯特。
陆川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同车的有方远和沈清漪的秘书小周。
车队到了新北区管委会的时候，孙德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还打了发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脸上的笑容严丝合缝，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而他身后则站着管委会的几个班子成员，一个个都是统一的表情，热情恭敬，滴水不漏。
众人进入之后，孟副省长在会议室的中间坐下，孙德胜坐在对面开始汇报。
他的汇报跟陆川之前看到的那套材料一模一样，进度正常，资金到位，并且强调了施工一切顺利，年底就能竣工。
他的声音很稳，表情也很自然，显然提前就已经演练过不知道多少次，毕竟这可是能在副省长面前出头的机会。
而陆川站在后排，同样听得很是认真。
孙德胜把所有的假话都说得像真的一样，陆川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个人才，如果不去查那些材料，光听他的汇报，你很容易被他骗过去，数据背得滚瓜烂熟，像是把这篇稿子在心里念了几百遍一样。
汇报结束的时候，孟副省长点了点头，随后才问道：“现场看了吗？”
“还没去看，先听听汇报。”陪同的省发改委副主任补充道。
“那就去看看吧，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随着孟副省长站起来，调研组的人也都跟着站起来往外走，陆川走在最后面，沈清漪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陆川读出了她要说的东西，要沉住气，等机会。
方远跟在陆川后面，陆川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说实话，陆川自己也紧张，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毕竟这可是关系到自己今后的大事。
到了工地上，一切跟陆川上周来时一样，塔吊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工人比上次还少，看见来人也不抬头，该干嘛干嘛。
孙德胜走在前面，指着那栋半截的建筑，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自豪：
“这就是主体工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下个月就能封顶。”
孟副省长站在工地上抬头看着那栋灰色建筑，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随后他的目光才从那栋建筑上移开，扫了一眼塔吊和工人。
陆川盯着孟副省长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点东西。
他信了吗？他看出来了吗？他在想什么？
但陆川什么都读不出来，孟副省长的表情十分平静，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波兰。
随行的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市里的陪同人员站在旁边，一个个表情松弛，像是来走个过场。
孟副省长看了几分钟才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发改委的同志来了吗？”
陆川的手骤然攥紧，他知道，机会来了。
“产业园这个项目，你们应该一直在跟进吧？情况熟不熟？”
沈清漪站在人群中间，目光穿过几个人，落在了陆川身上。
而陆川则往前迈了一步。
“孟省长，我是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的陆川，产业园项目我一直都在跟进。”
他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困惑，孙德胜的笑容里也多出了几分不安，但他还稳得住，他以为陆川会跟他一样说那些漂亮的假话。
而陆川的手已经搭在了公文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