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想到的是，崔胜元的反击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猛烈，纪委的问询函在周一下午就送到了陆川桌上。
函件不长，本身只有一页纸，但措辞很重，大意是接群众举报，反映陆川在市二医院改扩建项目核查工作中存在态度恶劣、言辞粗暴、滥用职权等问题，请陆川就上述情况作出书面说明，于五个工作日内报市纪委信访室。
陆川把函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写说明，而是先给沈清漪打了个电话。
“沈处，我收到了纪委那边的问询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崔胜元恐怕是有得到了后台那边的点拨和撑腰，所以来了这么一手，你打算怎么写？”
“实事求是。态度是否恶劣、言辞是否粗暴，让当时在场的人作证就行，至于滥用职权这个帽子，我不接。”
“嗯。”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写好了先拿给我看，我这边帮你把一道关，另外你要知道，这件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你只是他们选的那个口子而已。”
陆川听懂了。
挂断电话后他坐下来开始写说明，笔头很顺，没有花哨的辩解，只是把每一次去市二医院的时间、地点、在场的院方人员、谈话内容、事后留下的公函编号，一条一条的全都列了出来。
最后他还附上了一句话：以上情况均有公函签收记录及在场人员可证，恳请组织调查核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说明打印了出来，并没有急着交。
而方远则是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纪委那边来函了？”
“嗯。”
“崔胜元这一手够阴的。”方远把茶杯放在桌上，“项目上没法拖延咱们，干脆就直接对你发起攻击了，虽然不一定能奏效，但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停下来处理，而等他那边收拾干净了，咱们再想去查可能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陆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方远凑近了一些：“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了，那个举报信的IP地址是市二医院项目办，这个部门的副主任叫做张建明，医院里基本上都管他叫小张，你得注意一下这个人。”
陆川皱了皱眉：“项目办副主任？”
“对，他是崔胜元的亲侄子。”方远解释道，“在院办待了三年，去年才提的副主任，今年刚三十，崔胜元在医院里安插了不少亲戚，张建明是最得用的一个，从改材料再到调档案跑外围，脏活累活都是他干的，上次温婉说项目办在重新整理信息化项目的那些文件，经办人就是他。”
“你有他的底细吗？”
“有，和崔胜元同乡，大专学历，学的是会计，毕业后一直跟着崔胜元混，崔胜元从县医院调到市二医院的时候把他一起带过来了，名义上是项目办副主任，实际上就是崔胜元的管家。”
方远接着说道：“写奇怪的事，写举报信的不是张建明手下的小办事员，而是张建明自己，他用的是公用电脑，但登录时间是周六晚上，那天加班的人只有他一个。”
陆川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建明亲自写举报信？他一个院办副主任犯不着冒这个险才对。”
“所以背后有人指使。”方远说，“能让张建明亲自干脏活的人，整个市二医院只有崔胜元。”
陆川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本子上。
崔胜元亲自部署举报信，说明他已经从防守转入了进攻，他在项目上挡不住陆川，就想在陆川这个人身上做文章。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狠棋，一旦举报信被纪委采信，哪怕不立案，陆川的信用也会受损。一个正在被组织调查的干部，说话的分量会大打折扣。
“远哥，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张建明这些年在市二医院这些年的经手事项，越细越好。”
方远看了一眼陆川的眼睛，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陆川没有去市二医院，而是去了市卫健委。
这次他要找的不是赵科长，而是卫健委纪检组，毕竟举报信的事虽然是从纪委下来的，但卫健委作为主管部门，对市二医院的问题也负有监管责任。
他不需要纪检组做什么，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用举报信的方式阻挠项目核查，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关注。
卫健委纪检组在三楼，门牌上写着“纪检监察室”几个字，陆川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是纪检组的副组长。
“吴组长，我是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的陆川，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下市二医院改扩建项目的情况。”
吴组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纪检干部特有的审慎：“你说。”
陆川没有提举报信的事，只是把项目的背景，推进情况和医院方面配合核查的态度客观的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才提了一句：“吴组长，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进度严重滞后，资金使用情况也不透明，我们发改委作为项目主管部门有责任把情况搞清楚，但目前医院方面配合度不高，核查工作推进比较困难。”
吴组长听完，点了点头：“市二医院的项目我们这边也有所了解，确实存在一些反映，你们发改委的核查是正常履职，需要卫健委协调的可以正式来函。”
“谢谢吴组长。”
陆川没有多说，起身告辞。
他不需要吴组长当场表态，只需要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印象，也就是有人在阻挠项目核查。
将来如果举报信的事闹大了，这个印象会变成她的判断依据。
与此同时，市二医院院长办公室里，崔胜元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站着的正是张建明。
“叔，举报信的事办妥了。”张建明推了推眼镜，“用的是院办的公用电脑，IP地址查不到个人，就算发改委那边知道是我们医院出来的，也拿不到直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