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陆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他现在在改材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如果按正常节奏去查，他一定会把改好的材料甩出来，然后拿着卫健委的批复文件说一切都是合规的，那到时候我们手里的东西就成了废纸，因为我们拿不出比卫健委批复更权威的文件。”
方远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换个节奏，不是去查他，而是让他以为我们上当了，最好是让他以为我们咬了他设下的饵，让他以为我们已经落进了他的圈套。”
“然后等他放松警惕，等他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到时候再出手，这样就能一举拿下。”
方远听得眼睛发亮：“你是说咱们假装查出问题，然后等他亮底牌？”
“对。”陆川合上笔记本，“他设了一个陷阱，等着我往里跳，那我就跳给他看，但我不是真跳，是假跳。”
“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被他的批复文件打回去了，让他以为我怕了，等他觉得安全了，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补完的漏洞就会自己暴露出来。”
方远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给你设陷阱，你就来个将计就计。”
陆川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更直接的办法，比如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报告直接报上去让市里的人去裁断，但那是最蠢的办法，因为材料递上去之后崔胜元可以解释，卫健委也可以背书，尤其是崔胜元背后的周明远也可以做手脚，这样一圈下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第二天，陆川再次出现在市二医院院长办公室里。
而这一次，他的脸色显然不太好。
崔胜元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的笑容很是得意。
“陆科长来了？坐坐坐。信息化项目的材料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陆川接过那份材料，翻了几页，专家论证意见的日期果然被改了，从三月改到了去年十月，在招标公告发布之前。
而且三位专家的签字还在，签字日期也相应做了调整。
“崔院长，这份专家论证意见的日期怎么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之前你看到的是初稿，这个是定稿。”崔胜元的笑容不变，“我们医院做事是规范的，先论证后招标，程序上不会出问题。”
陆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翻到了招标文件的技术参数那一页，指着那几行指定品牌的条目问道：“崔院长，这些技术参数，专家论证的时候有没有提出过异议？”
“没有。”崔胜元的回答很快，“专家一致认为这些参数是项目必需的，不存在排他性问题。”
“那卫健委的批复呢？卫健委有没有对技术方案提出过修改意见？”
崔胜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卫健委的批复在这里，陆科长自己看吧。”
陆川拿起批复文件，看到了最后一段的那行字：“经研究，原则同意该方案，周”。
看到这里，陆川的手指已经微微顿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崔胜元捕捉到了这一丝凝重，心里暗暗得意。
他知道陆川看到了那个周字，也知道陆川在掂量这个字的份量。
常务副市长周明远，他崔胜元的后台，这一关可不是你一个副科长能过得去的。
“陆科长，还有什么问题吗？”崔胜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循循善诱。
陆川把批复文件放下，随后站了起来。
“暂时没有了，谢谢崔院长的配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了一些。
崔胜元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随后他赶紧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周绍辉的号码。
“小周，你猜得没错，他果然来看了批复文件，看到周字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这件事情差不多也该收尾了。”
而电话那头，周绍辉的笑声也很得意。
至于另一头，陆川走出行政楼之后脚步就慢了下来，直到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之后，然后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刚才在崔胜元的办公室里他当然是演了一场戏，脸色凝重、手指停顿、沉默不语，每一个表情都是设计好的，目的就是让崔胜元相信他怕了。
尤其是要让崔胜元相信，他怕那个周字，怕得罪常务副市长，怕继续查下去会毁了自己的前途。
方远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他一眼：“情况怎么样？崔胜元上钩了没有？”
“他上钩了，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轻松。”陆川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他以为我怕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他就要开始收网了，而我要等的，就是他收网之后露出的破绽。”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等。”陆川闭上眼睛，“等他以为事情结束了，他肯定会开始清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到时候他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方远点了点头，车子发动，驶出了市二医院的大门。
陆川则是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色建筑越来越远，心里很平静。
崔胜元以为自己赢了，以为一张写着原则同意的批复文件就能挡住所有的质疑。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川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找他要材料，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那就是确认崔胜元在说谎。
专家论证意见的日期改了，但温婉给他的那份原版还在，批复文件确实有周明远的签字，但那只能说明卫健委同意了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不能说明招标文件的排他性条款是合规的。
程序问题和技术问题是两回事，卫健委的批复解决不了技术参数的合法性问题。
崔胜元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以为能就这样糊弄过去。
但陆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