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信息化项目的招标文件重点看技术参数,小心,崔在医院里到处都有眼线。”
陆川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市二医院这栋灰色建筑里,不是所有人都跟崔胜元站在同一边。
第二天,陆川收到那条陌生短信之后,并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回复第二遍,没有去查号码归属地,更没有贸然去找那个叫温婉的医生。
崔胜元在医院里经营了十几年,从保安到护士长,从财务到项目办,到处都是他的人,贸然接触,只会让那条暗线暴露。
方远倒是沉不住气,第二天一早就凑过来问:“那条短信,要不要查一下是谁发的?”
“不查。”陆川翻开笔记本,“她想现身的时候自然会现身,我们现在贸然去找她,万一被崔胜元的人盯上,反而害了她。”
“那信息化项目的事呢?”
“先按兵不动,等崔胜元把书面说明送过来,看看他给什么东西。”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崔胜元的书面说明在第五天送到了发改委,送来的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份打印整齐的报告,封面写着《市二医院改扩建项目进展情况的说明》。
陆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报告写得很漂亮,时间线清晰,节点明确,数据看着也齐全。
但问题在于这份报告跟他从公开渠道掌握的信息没有任何差异,全是已经公开的内容,没有新增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换句话说,崔胜元用一堆正确的废话,把陆川的要求打发了。
方远看完报告气得直拍桌子:“这叫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跟没写一样!”
“他写了,但什么都没写。”陆川把报告放在一边,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这说明他不想给,但又不能不给,给这种东西既应付了程序,又不暴露任何实质内容,的确是老手。”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要?”
“继续要。”陆川说,“但换个方向,不要从他手里要,从其他渠道要。”
陆川说的其他渠道,是卫健委。
市二医院是市属医院,卫健委是它的主管部门,改扩建项目的立项批复和资金计划卫健委那边一定有备案。
与其跟崔胜元在泥潭里打滚,不如绕个路,从上级部门调取材料。
当天下午,陆川就带着公函去了市卫健委。
卫健委规划信息科的科长姓赵,四十出头,说话办事都很利索,看了陆川的公函之后,他没有推诿,当场就让手下的人去调档案。
“陆科长,二医院的项目我们这边确实有备案,但有些材料可能不全,他们报上来什么,我们这里就有什么,他们不报的我们也没有。”
“赵科长,先把有的给我就行。”
赵科长让人复印了一大摞材料,装了两个文件袋,递给了陆川。
回到处里,陆川把卫健委调来的材料摊开,一份一份的仔细查看。
大部分材料都是项目前期的审批文件,立项、可研、初设,一应俱全,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市二医院信息化系统升级项目技术方案》,由医院自己编制,报卫健委备案,方案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设备清单,清单上列明了服务器、存储设备、网络设备和应用软件的品牌和型号。
陆川虽然不是信息化方面的专家,但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清单上指定的几个核心设备品牌都是同一家公司的产品,这在政府采购中叫做“指定品牌”,是《招标投标法》明确禁止的行为。
他没有声张,而是把这一页单独抽了出来,夹在了笔记本里。
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指定品牌?这可是大问题。”
“不一定是问题。”陆川摇了摇头,“招标文件允许推荐品牌,但不能唯一指定,如果清单上写了‘或同等档次’,那就没问题,但你看这份清单上并没有这些批注,直接就写了品牌和型号,连备选都没有。”
方远的眼睛亮了:“那就是铁证?”
“是线索,但不是铁证。”陆川合上笔记本,“这份文件是医院自己编制的技术方案,不是正式的招标文件,正式的招标文件是什么样我们还没看到,如果正式招标文件里写了,那就没有违规,如果没有写,那就是问题。”
“那我们去调正式的招标文件?”
“调不到的。”陆川说,“崔胜元不会给,我们只能等一个人。”
方远知道他说的是谁。
两天后的傍晚,陆川下班走出发改委大楼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五官端正但不算惊艳,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而她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见陆川出来,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等旁边的人走远了才开口。
“陆科长?我就是温婉。”
陆川看了她一眼:“温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的。”温婉的语气很直接,“你在医院里转了好几天,大家都知道你是发改委来的人,我问了你们处里的一个熟人,知道你姓陆,在重点项目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温婉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把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是你要的东西,信息化项目的正式招标文件,还有投标文件的技术部分,你回去看看,技术参数那一栏该有的都了。”
陆川接过文件袋,但并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看着温婉问道:
“温医生,你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帮我们?”
温婉沉默了片刻,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在市二医院干了快十年,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崔胜元来之前,医院虽然也有问题,但至少还能看病。”
“而他来了之后,医院里就变成了他的私人领地,设备采购只买他亲戚公司的,工程发包只给他老乡的,评职称不看能力只看关系,而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的却升不上去,也调不走,就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绝望,陆川也能听得出来。
“你不怕崔胜元知道?”
“怕。”温婉苦笑道,“但我更怕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陆科长,这份东西是我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拿出来的,你要是查不动就把它还给我,不要让它落到崔胜元手里,不然我在医院就待不下去了。”
“你放心。”陆川说,“东西绝对不会从他手里过。”
温婉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