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检测报告出来的那天,安溪县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陆川站在县招待所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窗外县城的轮廓。
手机里是姜总工发来的报告电子版,结论只有四个字:拆除重建。
他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感到欣慰,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上午九点,调查组在县政府小会议室召开了最后一次现场会。
出席的不只是调查组成员,还有县教育局、县住建局、县城投公司以及县一中的负责人。
刘志远坐在教育局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王峰干脆没有来,来的是城投公司的一个副总和财务部的新任负责人。
会议照例由孙科长主持,他先把调查组的工作情况作了简要通报,然后才由陆川宣读教学楼全面检测报告的结论。
“省建科院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县一中教学楼主体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建议是拆除重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县一中校长的脸色一片灰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志远倒是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紧皱眉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一样。
“根据检测结论和调查组的阶段性调查报告,市里已经形成了处理意见。”
陆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县一中教学楼立即停止使用,待拆除重建方案批复后就实施拆除。第二,县教育局负责在一周内拿出学生临时安置方案,而且要确保正常的教学秩序。第三,涉及该项目的质量安全问题和资金支付问题,都要移交市纪委进行进一步的查处。”
良久,县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才试图开口:“陆主任,这拆除重建的资金……”
“资金问题市里已经考虑过了。”陆川打断了他,“市发改委将协调专项资金支持该项目重建,但前提是,项目的前期问题必须彻底查清,相关责任人必须处理到位。”
副局长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点了点头。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散会的时候陆川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才被刘志远叫住。
“陆主任。”刘志远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而是多了些许疲惫,“教学楼的事……县里会配合的。”
陆川看着他,并没有接话。
而刘志远则是低着头,从陆川身边走了过去。
随后,陆川才收到了沈清漪发来的消息。
“那个调查报告市里已经批了,你的借调期差不多下个月也满了,回来之后记得办手续,直接调过来这边。”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借调转到正式调动,这是他来到市里之后就一直在等的结果。
但现在真正等到了,他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下午时分,陆川回到招待所开始收拾行李。
他在安溪县待了整整三十二天,带来的东西不多,也就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公文包,回去的时候还是这些。
而他刚把行李箱合上,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之后,来的是周蔓。
她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了下来,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听说你要走了。”周蔓站在门口,没有进门。
“嗯,下午的车。”
“我给你做了点吃的,你路上带着吧。”
她把塑料袋递了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我自己卤的鸡爪和几块排骨,是你以前爱吃的。”
陆川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以前自己还在安溪县的时候,周蔓偶尔会卤东西,他也确实爱吃这些。
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离了婚之后,他就再也没吃过。
“谢谢。”良久,陆川才有些感慨的点了点头。
周蔓站在门口,踌躇了许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川,教学楼的事……谢谢你了。”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这次回来不全是为了我,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的话,这栋楼不会这么快有结果,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陆川说道。
“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周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八百多个学生,还有我,对我们来说,你做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陆川凝视着周蔓,走廊里很是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作响。
两个曾经最为亲密的人,现在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我走了。”
最后,还是周蔓先往后退了一步,复杂的目光正凝视着陆川:“你到了市里记得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安全到了。”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好。”
随后,周蔓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这次她眼睛里已经带上了雷光,但终究没有流下眼泪,而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陆川,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没有等待陆川回答,而是快步走向了楼梯口,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而陆川则是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过了好一会才关上门。
下午三点,陆川才拎着行李箱走出了招待所。
陆川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中途往县政府大院的方向走去。
毕竟有些事,他还要当面做个了断才行。
陆鸣的办公室在县委办的三楼,门牌上写着综合科三个字,陆川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并没有人,直接敲门后,里面随即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
陆川推门进去,陆鸣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起来还是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但当他抬起头看见来人是陆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男看起来,惊讶和尴尬,加上心虚,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才定格在一个勉强的笑容上。
“哥?你怎么来了?”陆鸣赶紧站起来,声音里反复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陆川并没有坐下,只是冷冷的点头:“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而已。”
陆鸣的目光在行李箱上停了一下,马上堆起笑容:“哥你这是要回市里了?我听说了,你在调查组干得不错,教学楼那个事市里很满意。”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哪能啊,我也是听县里的人说的。”陆鸣笑了笑,“你现在是市里的红人了,以后可要多关照关照我呀。”
陆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
过了许久,陆川才终于冷声开口:“我问你,那份材料是谁让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