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川这么直接。
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转身带路：“这边走，从东边上去，那边的问题最明显。”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很安静，学生们正在上课，偶尔还从教室里传来读书声。
而陆川则注意到走廊的墙上都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虽然被白灰抹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这些裂缝都是去年年底出现的，今年春天越来越多。”周蔓指着墙上的裂纹，声音压得很低，“学校找人抹了几次，但抹完又裂，根本挡不住。”
“承重墙看了吗？”
“看了，三楼和四楼的承重墙都有裂缝，比走廊上的严重得多。”周蔓走到三楼楼梯口才停下来，指着一面墙，“你看这里。”
陆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面上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而且裂缝周围的墙皮都已经鼓了起来，用手轻轻一碰就不断的往下掉。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情况，墙角的地面也有沉降的痕迹，瓷砖裂了好几块，用水泥简单粗陋的修补过。
“我知道这栋楼的施工方是宏达，但监理方是哪家公司？”
“叫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是本地的一家小公司。”周蔓回想道，“我之前查过，这个监理公司在项目验收的时候签了质量合格的意见，但后来我才听说他们的人在工地上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后面的监理记录全是编的。”
陆川皱了皱眉：“编的？你有证据吗？”
“有，工地上的一个工人后来跟我说监理只在开工和验收的时候来过两次，中间从来没出现过。”
周蔓的声音有些无奈：“他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学校的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又告诉了我，但工人不肯出面作证，说他还要在安溪县讨生活，不想得罪人。”
陆川站起来，随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先看现场，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两人又往上走了两层，每一层的承重墙陆川都仔细看了，四楼的情况比三楼更差，裂缝更多，墙皮脱落的面积也更大。
而五楼的天花板上甚至出现了渗水的痕迹，白色的墙面上有大片的水渍，边缘也发黑发霉。
“这个防水也有问题。”陆川指着天花板，“才交付一年就漏水，用的材料肯定不达标。”
周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拍照记录和测量，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索，没有半点多余。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县里的时候，陆川也是这样干活的，认真细致，不怕脏不怕累，但那时候却没有人能看见这些，所有人都只看见他坐了三年冷板凳，都只能看见看见他弟弟在县委办步步高升。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看完了吗？”陆川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看完了。”
“那就下去吧，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出了教学楼，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茶馆里坐下，良久都没有开口，气氛也有些尴尬。
过了许久，还是周蔓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你这次回来，就是专门为了教学楼的事？”
“嗯，市里让我先来做前期核查摸清楚情况。”陆川没有提纪委的事，也没有提沈清漪的名字，“教学楼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这不是简单加固就能解决的问题。”
周蔓则是低着头轻声说道：“我知道，我每天在这栋楼里上课，心里也在害怕，但我不敢跟学生说，更不敢跟家长说，所以就只能一个人扛着。”
她抬起头，看着陆川，眼眶也有些泛红。
“陆川，我不怕告诉你，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知道自己以前对你做了些什么，害怕你说咱们已经离婚了，这件事跟你根本没关系。”
“我不会那样说。”陆川的语气很平静，“不管我们之间以前发生了什么，八百多个学生的安全是大事，我不会因为咱们的私事就坐视不管。”
周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哭的。”
“没事。”
“我不是因为这个哭。”周蔓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我是因为……你其实一点没变，你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没人看见，但现在有人终于能看见你了，你终于能做事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陆川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了她面前。
周蔓赶紧抽了一张纸擦干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当初离婚的时候说看不到希望，其实只是我没有耐心等而已，我以为你会一直坐冷板凳，一辈子就在县里窝着，我害怕那样的日子，所以我跑了。”
她看着陆川，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现在你有了前途，我心里应该是高兴的，但更多的……还是惭愧，你知道吗？我在县一中，别人知道我前夫在市里，有人羡慕有人酸，还有人问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你离婚，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答案就是我太急了，是我看走了眼。”
陆川沉默了很久，只是喝着茶。
到最后，陆川也只是微微摇头：“算了吧，过去的事就不用再说了，毕竟还是眼下的事要紧。”
周蔓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你说得对，还是眼下的事要紧，你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陆川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把所有跟教学楼相关的资料，尤其是合同，验收记录和检测报告这些全部整理好，我要带回去。”
“第二，你在学校这边继续以工会的名义向县里打报告，而且每一次报告记得都要留底。”
“至于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周蔓的眼睛。
“如果有人找你谈话，让你不要把事情闹大的话，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好。”她点了点头，“资料我明天整理好，你来拿还是我送过去？”
“我去拿，正好再看看现场。”
两人又坐了一会，聊了些教学楼的具体情况，周蔓把知道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包括施工队是哪个公司，项目经理是谁，监理公司的人叫什么名字，验收的时候是谁签的字，陆川全都一一记在了本子上。
临别的时候，两人站在茶馆门口，周蔓忽然叫住了他。
“陆川。”
他回过头。
“你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