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沉默许久。
去年,同样的话,是从养鸡的中年大姐口中说出的。
今天,是镇政府经济发展办主任亲口说的。
说明这不是牢骚,而是客观存在的顽疾。
这顽疾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叶行舟开口:“赵主任,找康中伟要干股的,是刘光辉吧?”
赵航愣了愣,点点头:“叶镇长,我也是听说。
康中伟那件事,在镇里传得很广。
他要是能忍一忍,让刘金辉入干股,厂子还能开下去。
可他骨头硬,不肯低头,结果栽了。”
叶行舟没有接话。
这个刘金辉,手伸得太长!
工业园、敬老院、水产养殖场、公墓,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秦丽丽问:“叶镇长,心里不好受?”
叶行舟没有否认,点点头:“五六百亩地,当初征地拆迁、三通一平,花了多少钱?
不说几千万,上千万总是有的。
现在倒好,荒草比人高,连看门大爷都看不到了。”
秦丽丽说:“要是工业园能盘活,引进几家像样的企业,北塘镇的财政就有救了。”
叶行舟问:“秦镇长,如果你是外地来的投资商,来北塘镇看了一圈,会不会留下来投资?”
秦丽丽摇头:“不会,来了也是唐僧肉。”
叶行舟点点头:“换作是我,也不会来。
吃拿卡要、选择性执法、重复检查、干股勒索,投资多少,都是肉包子打狗。”
赵航接话说:“叶镇长,营商环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多年积弊。
要改,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叶行舟说:“赵主任,你说的没错,积弊不是一天形成的。
但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再拖下去。
我们一天不整治,工业园就多荒一天;
多荒一天,招商引资的难度就大一分;
难度大一分,北塘镇就多穷一年。这是恶性循环。”
顿了顿,他继续说:“营商环境不是等企业来了再改,是先把环境弄干净了,人家才愿意来。
就像开饭馆,你得先把后厨包厢收拾干净。
碗筷上都是油渍,包厢里都是垃圾,客人来了,会留下来?”
走出工业园,叶行舟看时间还早,决定顺路去镇农技站。
北塘镇横竖两条街道,呈十字型。
镇农技站有一个很大的院落,靠近马路边,有三间门面,销售农药、化肥、种子等农资。
进了院落,看到两排瓦房,一排是宿舍,一排是办公区。
昨天,叶行舟对孔全说,过几天去农技站看看。
今天来,时间提前,没打招呼,相当于是明察暗访。
偌大的大院静悄悄的。
叶行舟进了一间办公室。
一个男子正在电脑上打单机游戏。
听见脚步声,他本能地回头。
正是孔全。
见叶行舟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连忙起身站起:“叶镇长,您怎么来了?”
叶行舟面色平常:“昨天说过来看看,今天正好顺便,就过来了。站里几个人?”
“七个人,一个常年病假,一个临近退休,正常上班的就五个人。”
“其他人呢?”
“杨站长在,其他同事下村了。”
“杨站长呢?”
“他在另一个办公室,我带您去。”
孔全引领着叶行舟等人去了最西头的一间办公室。
站长杨安青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挖鼻孔,一脸陶醉的表情。
就像挖出来的不是鼻屎,而是一粒粒黄金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看,是赵航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进来了,起身站起。
正要开口,孔全说:“杨站长,镇里新来的叶镇长和秦镇长来我们站调研。”
杨安青有些紧张,赶忙上前握手。
叶行舟问:“杨站长,站里其他同志呢?”
杨安青说:“有事请假了。”
叶行舟目光投向孔全:“你不是说下乡了?”
孔全红着脸,不说话。
其实,刚才孔全说同事下乡,叶行舟不太相信,但又不便对质,于是多问了杨安青一句。
杨安青哭丧着脸:“叶镇长,去年镇财政拨款,除了人头费外,所有的办公经费、农业推广经费,也就八千块。
其他收入也就是三间门面出租,一年一万五。
也就是说,我们一年就两万三千元的办公、推广经费,水电费、交通费及必要的公务接待费,都是省着用。
下乡?下乡也没事可做,还打扰村里。
病虫害防治情报通过镇里各村信箱发放。
总不能花几十块钱包车去村部发放病虫害防治情报吧?”
杨安青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办公桌,苦笑道:“叶镇长,我们站七个人,只有一台旧电脑,还是镇政府淘汰后给我们站的。
我们把电脑给了孔全,因为他年轻、学历高。
说实话,除了他之外,我们也不会用电脑。”
“杨站长,农技站不能坐等财政拨款,你们有技术、有人才,就不能为种田大户提供植保服务?搞些农业新技术推广?
这样,在提供农业服务、农技推广的同时,还能创收。”
杨安青苦笑:“我们之前也向镇里打了报告,希望解决喷雾器和经费,但镇里说,他们现在去饭店吃饭都没钱付,哪有钱拨款给我们?”
叶行舟问:“门口围墙内,都是农技站的地盘?”
杨安青点头道:“是的,占地面积不小,就是不值钱。”
“我刚才看了看,沿街一面至少能开发二十间门面。
对面是初中,这个位置建商住楼,一楼当门面,二楼以上做住宅或者公寓,不愁卖也不愁租。”
杨安青苦笑道:“叶镇长,开发需要钱,站里哪有钱?”
“没钱可以找人合作。你找开发商,跟他们谈,开发资金他们出,建成了,用一部分房子抵工程款。
你不出钱,房子到手了,以后光收租金就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哪怕用一半房子抵开发成本,十间门面,一年租金就是十几万。
楼上还有几十套住房,或卖或租,细水长流,农技站不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杨安青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像个农民,他抓耳挠腮:“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现在不少地方都是这么干的。
你有地、有区位优势,唯一缺的就是启动资金。
但资金可以找市场要,不一定非要等财政拨款。
你手里握着二三十亩地,对面又是学校,这就是你的本钱。
你拿着本钱去找愿意投资的开发商,他们也愿意干。
你不出钱,房子到手了,以后农技站的日子就好过了。
站门口那块,看起来很寒酸,如果开发成商住楼,也能改善集镇形象。”
杨安青憨笑道:“这真是人动脑子天地宽啊。
叶镇长给我们指了条明路,我们再也不能守着金饽饽讨饭吃。”
叶行舟转移话题:“杨站长,其他同志怎么不上班?说实话。”
杨安青说:“叶镇长,来了也没事,还浪费水电费。我们几个轮换着上班。”
“杨站长,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农技站。
站里的情况,我看到了,也听到了。
工作纪律这块,今天我不批评谁,也不处理谁。但下不为例。
正常上班时间,该来的人得来,该做的事得做。
站里经费紧张,这个我知道,也会想办法帮你们协调。
但经费再紧张,也不能成为纪律松懈的理由。”
杨安青连连点头:“叶镇长说得对,是我管理松懈了。
回头我开个会,严明工作纪律,保证以后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叶行舟转头看向孔全:“小孔,你在农技站干了两年,有什么想法?”
孔全说:“叶镇长,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干活,是没活干。
病虫害防治情报一年发几次,发完就没事了。
想搞点新技术推广,没经费、没设备,交通费都报不掉。
整天坐在办公室,除了打游戏,就是看手机,人都快废了。”
孔全顿了顿,自我解嘲地说:“农技站收入低,地位低,像我好歹还是本科生,谈对象都成问题。
女孩子一听说我是农技站的,都不愿意,说我是半个泥腿子,挣不了钱,房子都买不起,以后怎么养家?
上个月亲戚介绍了一个在县城超市上班的姑娘,相亲时聊了几句,人家问我什么单位,工资多少,在城里有没有房子,我说了实话,对方就找借口走了。”
这时候,卢晓东发来信息:叶镇长,刚才我去您办公室,您不在,敬老院虚报人数、骗取资金的证据已经搞到了。
叶行舟回复:这么快?我稍后回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