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开友,病因清楚了,怎么治?”
方开友苦笑道:“说实话,很难。设备老旧,要换设备得投钱。
市场丢了,要重建渠道得花时间。
品牌没落了,要重新打响得下功夫。
还有人心,公司那帮工人,对厂子还有感情,但心已经凉了大半。
想把人心重新焐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叶行舟沉默片刻,冷声说:“青山食品饮料公司问题重重,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人不对,什么政策、什么资金,投进去都是打水漂。”
方开友点头表示赞同:“叶书记所言极是。
公司书记管人事,总经理管生产经营,但心思都没用在正事上,都想着捞好处。”
叶行舟问:“开友,说说公司领导班子情况。”
方开友说:“叶书记,食品饮料公司争权夺利的有两派,一派是公司党支部书记田磊,另一派是公司总经理刘天军。
这两个人都有一定的背景。田磊的舅舅是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谭启明。
刘天军的叔叔是县政协原副主席刘东山。
刘东山你可能不熟悉,他就是刘可欣的父亲。”
叶行舟点点头:“怪不得这两个家伙能力不行,却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原来都是有背景的。”
方开友笑道:“就像《西游记》里说的,打死的都是没背景的妖怪。”
叶行舟摇摇头:“我偏偏不信邪,只要是妖怪,哪怕他有背景,也要一棍子打死。
开友,刚才说有个司江明,是个能干事却靠边站的,说说看。”
方开友说道:“无论是田磊,还是刘天军,都是外行领导内行。
但司江明不一样,他以前在江州一家民营食品饮料企业干主管。
后来,回家乡食品饮料公司应聘,当了技术骨干,深得老厂长信任,一步步成长为副厂长,公司改制后,成为副总。
他懂技术、懂管理,但性格直率,不选边站队,既不是田磊阵营的,也不是刘天军阵营的。
但正因为不选边站队,所以两边人都不信任他。
他现在分管工会、妇联这些边缘化的工作,生产经营、人事都插不了手。”
方开友轻叹一口气:“唉,真正能干的人被晾在一边,会玩权术、搞窝里斗的人在台上,公司职工也为司江明鸣不平。
但有什么办法?职工又做不了主。
司江明四十几岁,正是干事的年纪,分管的工会,说白了就是个摆设,一年到头就是发发劳保用品。”
叶行舟问:“司江明有没有想过离开?以他的能力,去外面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想过。也有几家企业让他去,但他最终还是没去。
一来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从技术员做到副总,对公司有感情。
二来东山乡是他的家乡,老婆孩子、父母亲都在乡里。
他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毕竟是副总,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比普通职工还是强太多。”
叶行舟问:“你说以前的老厂长非常赏识司江明?
老厂长秦明远我见过面,我刚来东山乡时,他就退休了。他还在东山乡?”
方开友说:“在的,秦明远是秦丽丽的堂叔。住在街上食品饮料厂宿舍区。
食品饮料厂最辉煌的时候就是秦明远当厂长那几年。
秦明远有魄力,有能力,威信高,还清正廉洁。
那几年,工厂效益好,很多人都以进厂上班为荣。
秦明远一身正气,清正廉洁。他顶住压力,将领导七大姑八大姨都堵在厂门外。
他过得很清贫,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不贪不占。
由于得罪人,他在五十五岁就被免了厂长职务。
自从换了厂长后,工厂就一天不如一天,厂领导一个不如一个。”
叶行舟看看时间:“开友,我们先去拜访秦老厂长,再去公司看看,不打招呼。”
两个人步行前往秦明远家。
方开友一边走一边说:“叶书记,秦明远清正廉洁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有一年,厂里要盖新车间,有个包工头晚上拎着烟酒、红包去找他。他坚决不收。
第二天在厂务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我今天收了别人的东西,明天偷工减料我就没法管了。”
“这种厂长,放到现在也难得。国企的通病,大家也都知道。”
“是啊,要不然老职工很怀念秦明远当厂长的那几年。
有一段往事,老职工念念不忘。
有一年夏天,厂里一条灌装线出了故障,维修工修不好,设备厂家派工程师来要等几天。
秦明远二话没说,自己钻到机器底下,对着说明书和电路图,硬是修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机器终于修好了,他一身油污从车间里出来,工人们给他鼓掌。
他说机器是大家的饭碗,修不好大家都得饿肚子。”
叶行舟深有感慨地说:“这样的好厂长,越来越难得了。看看新闻,国企领导一个接一个被查。
他们不想着如何让企业发展壮大,而是琢磨怎么多捞好处,怎么捞好处不被发觉。这哪行呢?”
方开友说:“是啊,厂子现在半死不活的,很多老工人提起秦厂长都说,要是他在,厂子不会变成这样。”
叶行舟听说秦明远不喝酒,但烟瘾很大,便特意拐进一家商店,花了两百元买了两条本地产的香烟。
秦明远家在老食品饮料厂宿舍区。
宿舍区是秦明远当厂长时建的,当时工厂有钱,建了多栋宿舍。
宿舍是瓦房套房,前面是两居室或者三居室,中间是院子,后面是厨房和卫生间。
秦明远六十几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腰板挺得很直。
叶行舟一开始在乡里工作时,见过秦明远。
时过境迁,之前的小叶,现在已是乡党委副书记。
叶行舟亲自登门拜访,秦明远很高兴。
“叶书记,你这么忙,还看望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叶行舟握着秦明远的手,语气诚恳地说:“秦老厂长,您这话可不对。您要是没用,那东山乡就没几个有用的人!
食品饮料厂最红火那几年,是您一手带起来的,那时候厂子一年上缴的税收,能顶乡里财政的大半。
后来厂子走了下坡路,不是您不行,是接您班的人不行。
您为东山乡经济发展立下的功劳,老百姓记着,乡里也记着。”
见叶行舟来时还带了香烟,秦明远推让不收。
叶行舟笑着说:“两条本地烟,值不了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您要是连这个都不收,那我下次可不好意思再来向您请教了。”
秦明远还要再推,叶行舟补了一句:“秦老厂长,在位时您为食品饮料厂操劳,退休了也没闲着,还在替厂子操心。
两条烟算什么?您抽着它,多想想厂子的事,就当是帮乡里出谋划策。”
秦明远不好再推让:“叶书记,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我慢慢抽,一边抽,一边想厂子的事。”
叶行舟也不拐弯抹角:“秦老厂长,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请教食品饮料公司的事。
公司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更清楚。
乡里想把厂子救活,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您是最懂厂子的人,想听听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