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清问:“老彭,你儿子说大龙煤矿发生矿难,有证据吗?”
老彭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拍了证据,可手机被警察没收了。
他们说我儿子造谣,我们平头百姓,哪有证据证明没有造谣啊!”
吕正清没有追问,沉默几秒,说:“老彭,你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但调查需要时间。
如果查下来证明你儿子说的是事实,那该纠错的纠错,该追责的追责。
但如果事实证明他说的不属实,那法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老彭说:“吕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等着。
我儿子要是真做了坏事,我不袒护。可他没有。
他说的是真的。我等着你给我一个公道。”
老彭走了。
韩冰站起身来:“吕书记,我这里依山傍水,冬暖夏凉,陪我去山边走走?”
吕正清听明白了。
韩冰是想和他一对一谈话。
其他人也都听懂了。
两人从屋后向后山走。
两边都是树,并不热。
“吕书记,刚才老彭在,有些话我没法说。
我相信他儿子彭鹏没有撒谎。”
吕正清没有表态,继续听韩冰说。
“大龙煤矿瞒报,不是头一回了。这些年,也不知道瞒报多少次了,反正,王大龙有钱,有钱就能摆平。
他井下矿工都是外省人,下井之前,都签了生死状,大意是,如果发生矿难,矿里赔钱,家属不要闹事。
事实上,矿工家属很少闹事,也闹不起来。
因为矿工都是外省人,他们的家属来了,人生地不熟,哪能斗得过王大龙?
再说了,人都死了,闹事无非就是多要几个赔偿款。
王大龙见哪个闹得凶,就多给点赔偿款。
如果还要闹,那就动用安保队。
他豢养了一批打手,美其名曰煤矿安保队。
胡萝卜加大棒,都能摆平。
县里对大龙煤矿瞒报事故,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如实上报,停产整顿是小事,追责问责才是大事。
从县领导到县直有关部门,谁都不愿意自己任上出个重大安全事故。”
吕正清说:“韩老,大龙煤矿究竟有没有瞒报,我会一查到底。
如果彭鹏确实是被冤枉的,该放人放人,该追责追责。
如果是事实,那瞒报就是犯罪,王大龙要承担法律责任。”
“吕书记,你这话说得硬气,我也信你是真这么想的。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王大龙可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能在青山县经营二十多年,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靠的不全是拳头。
他在县里拉拢腐蚀了多少官员,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韩冰忽然话锋一转:“吕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回答我。你认为顾清水是自杀吗?”
吕正清没有回答,他不太相信顾清水真是自杀,但是并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话,说了也白说。
韩冰继续说:“吕书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也觉得不是。
顾清水当书记,看望过我这个老头子两次,一次是来青山不久,一次是在今年春节前,给我拜个早年。
上次来看我前不久,城东体育馆看台垮塌,县政府调查后,定性是雪压的。
顾清水和我说,他不信这个结论。
他说那场雪不算大,青山县年年都下那样的雪,以前怎么没见别的场馆垮塌?
他说调了气象资料,那几天的降雪量远没有达到设计荷载的标准。
一个投资一个多亿的体育馆,一场不大的雪就能把看台压塌,那说明根子不是雪,是工程质量,雪只是压塌体育馆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体育馆看台垮塌之前,青河大桥夜里突然垮塌,一死一伤。
顾清水和我吐槽,那座桥建成不到两年,县政府调查组说是多种因素叠加,什么设计缺陷、材料老化、超载车辆,反正不是工程质量问题。
但那座桥的设计寿命是五十年。五十年,两年都扛不住?”
“吕书记,青河大桥是陈金龙建的,垮了。
城东体育馆是陈金龙建的,出事了。
青河堤坝加固工程三个亿,也是陈金龙的公司中标的。汛期一来,堤坝溃了。
三个工程,五个多亿的投资,同一个承建方,同一个结果。
如果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吕书记,你是省委政法委扫黑办下来的,办了很多大案要案,抓了很多涉黑涉恶分子及背后的保护伞。
我之前虽然不认识你,但看过你的先进事迹报道,了解你的底细。
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和你说这些。我这个老头子还没老糊涂呢。”
吕正清说:“韩老,谢谢你信任我。您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青河堤坝,这三个工程,我会一件一件查。顾书记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韩冰点点头:“吕书记,你要注意安全,永远不要低估坏人的恶。
比如王大龙,这几年,来找我的老百姓里头,反映王大龙涉黑涉恶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们反映的问题,综合起来,就是王大龙是黑恶势力团伙头目。
反映陈金龙涉黑涉恶的人也有很多。对了,就在前段时间,县一中一个老师,写了一首《沁园春.时弊》,匿名发在网上,公安将他抓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吕正清一愣:“韩老,词的内容有吗?”
韩冰掏出手机:“有人转发给我了,我看了,词写得尖锐,却基本属实。批评一下可以,抓人就过分了。”
吕正清接过手机,看了词的全文。
《沁园春·青山时弊》
偌大青山,几处衙门,几座高楼。
看北城广场,十亿虚掷;南河堤坝,一水横流。
大桥崩摧,看台倾覆,豆腐工程各自谋。
问青天,这官商勾结,几时能休?
忽闻书记坠楼,叹公道人心两不休。
更二龙作恶,矿山吞命;黑云蔽日,冤狱沉舟。
矿井瞒灾,平民噤口,谁把苍生当马牛?
凭谁问,这朗朗乾坤,何日能酬?
吕正清说:“韩老,这词写得确实尖锐。但词里写的事,是不是事实,比词写得尖不尖锐更重要。
如果词里的事都是真的,那问题不在写词的人,在那些让词成真的人。”
……
晚上,叶行舟在出租屋里,写材料。
刘东卫打来电话:“行舟,我想来想去,关于顾清水之死,我有话要说。”
顾清水坠楼,刘东卫是现场勘察民警,掌握大量第一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