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急着说诸如“你很好”“想开点”之类的安慰话,因为那些话,她听得太多,早就免疫了。
“小婵,那不是你的墨渍,是别人的脏手留下来的。
林医生说的一段关系对你有好处,但前提是那个人值得你信任。
你要是愿意,我就是那个人。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同情你。
我就是觉得你值得好好对待。”
任小婵忽然泪流满面,望着叶行舟,可怜巴巴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叶行舟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真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相比较陈小洁,任小婵不知道干净多少倍。
陈小洁那种人,才是真的脏。
嘴里说着情话,心里装着算计;
今天和你订婚,明天和别人开房;
床单上的血是假的,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连“老公”两个字都是叫给另一个男人听的。
那种人,脏到骨子里了。
任小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叶行舟掏出餐巾纸,为任小婵擦拭眼泪。
“我住院那几天,你每顿都给我送亲手烧的饭菜。
我当时就在想,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任小婵低声说:“大姨父和我说,想撮合我们俩。
他说你人品好,我嘴上没说,可心里是愿意的。
你的长相,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更重要的是,你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二话不说就往洪水里跳。
可是,我知道,我的身子是肮脏的,根本配不上你……”
“小婵,脏的是那个做了坏事的魔鬼,不是你。
你在我眼里,比很多人都干净。什么样的人才叫脏吗?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脏;
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脏;
占了别人便宜还倒打一耙的人脏。
你善良、细心、会照顾人,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脏在哪里?”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的脸上有道醒目的刀疤。
任小婵变得非常害怕,躲在叶行舟身后,身子在发抖。
“他……他又来了……我怕……”
叶行舟瞬间明白了,任小婵这是创伤后应急障碍,将刀疤脸男人当作王大龙了。
他抓住任小婵的手,安慰道:“小婵,不要怕,他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任小婵顺势倒在叶行舟的怀里,脸埋在他怀里,害怕刀疤脸再次伤害她。
“小婵,他走了,别怕。”
任小婵这才脱离叶行舟的身子。
“每次看到刀疤脸男人,都会想起那个魔鬼,就像又回到了那间病房……”
逛了一下午。
“小婵,明天上午我们去江州的旅游景点看看,明天下午回去,怎样?”
“我可以,村里那么忙,你能走开吗?”
“现在村里运转正常了。路在修,合作社在办,黄主任盯着进度,有什么事情她会打我电话。一两天出不了大问题。”
“你会一直待在村里吗?”
叶行舟笑了笑,反问道:“你是希望我在村里,还是希望我离开村里?”
“我希望你在村里,又希望你离开村里。
你在村里,我能见到你。虽然青龙村离乡卫生院有点远,但总归在一个乡里。
可你要是离开村里,去了县里,去了更大的地方,我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可是,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窝在山沟里一辈子。”
“小婵,不瞒你说,离开村里,只是时间问题。
但无论去了哪里,有一条线是不会断的。
这条线的这头是我,那头是你。
我走多远的距离,线就拉多长,但不会断。”
任小婵的泪水涌了出来。
晚上,在酒店开房时,任小婵期期艾艾地说:“要不,就开一间房吧?我一个人住酒店害怕。
在医院的时候,我住在护士宿舍,和同事一间房。
两个人住着,晚上有人说话,我就不那么害怕。
可只要同事休假或者调班,剩我一个人,我就关紧门窗,把所有的灯都开着,电视也开着。
有时候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电视还亮着,灯也亮着……”
“小婵,那就开一间房吧。”
开房时,酒店只有大床房,没有双床房。
进了房间。
任小婵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只有大床房啊……”
“没事,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一床被子,当楚河汉街。
小婵,我不是柳下惠,但也不是登徒子。”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行舟将话题引到画画上。
“小婵,婷婷说你擅长画画,画哪类画呢?”
“也不是擅长,就是涂鸦罢了,我和你说,我为你画了一张素描。想看吗?”
“想看。”
“你可别哄我哦。”任小婵翻出手机里的相册,“你看,我还拍了照片。”
叶行舟定睛一看,是他的素描。
任小婵说是涂鸦,实在是太谦虚了。
简直惟妙惟肖。
“小婵,什么时候偷看我的?”叶行舟笑道。
“没有偷看,你住院时,我看了很多次啊。”
“画得真好。下次送给我吧,我装裱一下,挂在宿舍里。每天看着,还能提提神。”
“一张素描而已,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作用可大了。每天抬头就看见墙上挂着。那谁啊?哦,是我自己。
那我不得精神一振,想着明天继续好好干?”
任小婵去洗澡了。
十分钟后,洗浴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还是没出来。
叶行舟有些担心,叫了一声:“小婵!”
水声还在响,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提高音量:“小婵,你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任小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事,就快好了。”
又过了几分钟,门终于打开了。
任小婵穿着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叶行舟站起身,把床头柜上的电吹风拿过来,插上电,朝她招招手:“过来吧,把头发吹干。”
任小婵在床边坐下。
叶行舟先用干毛巾为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很用心地为她吹干头发。
“行舟,我每次洗澡,都要洗很久很久。
自从那件事以后,每次洗澡,我都洗很长时间,想洗掉身上的脏东西……”
“小婵,脏的是那个畜生,不是你。
你洗不掉的东西,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脏,而是因为心里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行舟,那你……那你愿意要我吗?”
叶行舟愣住了。
没想到任小婵会说出这种话。
“如果你要我,现在就可以。”任小婵轻声补了一句。
“小婵,我要你,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任小婵嘤嘤哭泣:“你在委婉拒绝我,说明还是嫌我脏的。
我说了那么多,你听了那么多,可到了最后,还是跨不过去那道坎。
你嘴上说我不脏,可心里还是觉得我是脏的。
我不怪你,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介意的。
你只是人好,不忍心直接拒绝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