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清问:“哪个副镇长?”
中年汉子说:“姓张,五十多岁了,晚上喝了两场酒。还没到家,就死了。
事后,据说参与吃饭的十几个人凑钱给了张镇长家属,算作慰问金,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叶行舟插话道:“大哥,你懂得真多。”
中年汉子说:“因为我认识不少镇干部。我在镇上开了一家烟酒百货店,镇政府这些年,经常在我店里赊烟酒,总共欠了我二十几万,又没钱给。
讨债时,镇里说没钱,现在一年只给百分之十。”
吕正清问:“那你的商店还继续赊销吗?”
“都是熟人,抹不开面子。再说镇政府又不会倒闭,总不能把人得罪了。
镇政府不仅欠我家商店,还欠其他商店,还有超市、出租车司机,估计最少有两百万了。
去年年底,我们这些商家去镇里讨债,镇里统一按百分之十付了款。”
吕正清问:“镇里招待费多吗?”
中年汉子说:“多,你等会随便去哪家饭店看看,保证有镇干部。
镇里科级干部,都有签单权,不吃白不吃。”
从与中年汉子的交流中,吕正清大致了解到,镇里企业凋敝、干部尸位素餐,镇政府负债累累,机关死气沉沉。
正如叶行舟所说,出现这些问题,最根本原因,还是人的问题。
两人继续向前。
吕正清说:“小叶,我们去附近村部,看看村干部的精神状态如何?”
叶行舟嗯了一声,问了一下路人,去了柳树村村部。
村部坐落在一处小山坡上,环境清幽。
一排瓦房,被院子围住。
大铁门紧闭,上了锁,有一道小门,是虚掩的。
进了院落,冷冷清清,吕正清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村干部可能不上班。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从妇检室传来一阵靡靡之音。
吕正清和叶行舟面面相觑。
两人都是过来人,听出了这是什么声音。
吕正清对叶行舟使了个眼色。
叶行舟心领神会,蹑手蹑脚走到妇检室窗下。
吕正清则背着手,驻足在院内村务公开栏前。
妇检室门窗紧闭。
窗帘有一道缝隙。
他俯下身子,顺着缝隙向里张望。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一黑一白,视觉反差太大。
这时候,叶行舟的手机不识时务地响了。
一看,是成昆打来的。
里面的人显然注意到外面有人。
女人说了什么,叶行舟听不清,男人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叶行舟走到院子中间,摁下接听键。
“小叶,你在哪里?”成昆声音冰冷,带着怒意。
“成书记,今天有点私事,在北塘镇。”
“你履行请假手续了吗?”
“成书记,今天是周末。”
“我这个乡党委书记都在加班,你却在度周末?说得过去吗?
告诉你,我在青龙村部,调研村级财务工作!”
“可是,成书记,我没接到任何通知。”
“现在不是通知你了?那我现在命令你,半小时之内,赶到村部!”
“不好意思,成书记,我一时半会回不去。”
“叶行舟,我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份是青龙村临时负责人,不是县委书记秘书!
别还想着到处跑、到处转、到处刷存在感!
这样吧,你既然回来不了,那就不要回来!
我可以让你担任青龙村临时负责人,也可以将你免掉!
下周一乡党委会就会重新研究你的职务,我认为,你更适合当青龙峡安全员,说不定又要上一回《江中日报》!”
“成书记,你说完了吗?”
“叶行舟,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成书记,你说让我回去当安全员,我没意见,这是乡党委的权力。
当安全员也是干工作,我照样会尽职尽责。
下次再有人落水,我还是会跳下去救。
不是因为我想上报纸,而是因为那是一条命。”
“叶行舟,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以为你多高尚?
我告诉你,组织上有组织的规矩!
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周一党委会,你的职务,重新研究!”
说着,成昆气呼呼挂断电话。
妇检室的门开了。
一个又黑又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背着手,用手指着吕正清和叶行舟,嗓门很大:“你们在这干什么?听墙根?”
叶行舟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是路过办事的,进来看看村里有没有水面、山场可以承包。”
“村里有没有水面山场,关你们什么事?有也轮不到你们!别在村里瞎转悠!赶紧滚!”
吕正清发话了:“刚才看了村务公开栏照片,你应该是村里朱书记吧?”
“是又怎么啦?老子就是柳树村书记朱大勇!你们有什么屁话快说,说完赶紧滚蛋!”
朱大勇非常生气,因为他的好事被人打搅,影响他的心情。
吕正清语气平和:“朱书记,我们是做小生意的,路过北塘镇,听说柳树村有水面、有山场,想了解一下承包的情况。
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觉得环境不错,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地块。”
“山场水面确实有,但我为什么要给你们?你们有门路吗?有背景吗?什么都没有,跑来跟我谈承包?做梦!”
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走了出来。
这女人长得不算好看,但丰乳肥臀,身材火爆。
吕正清对照村务公开栏照片,认出这是村计生专干。
朱大勇得寸进尺:“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的就能来村里忽悠!老子见过的骗子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朱大勇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到吕正清脸上。
叶行舟看不下去了:“朱书记,光天化日之下,躲在妇检室里跟女同志深入交流工作,真是尽职尽责啊。”
朱大勇勃然大怒:“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我跟计生专干研究工作!”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研究工作?等会儿我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到网上,让网友们看看,村书记跟计生专干是怎么深入交流研究工作的!”
“你把手机拿出来!”朱大勇一声端喝,“今天不把视频删了,你们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朱大勇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叶行舟的手腕。
叶行舟冷笑:“朱书记,你这是要抢?”
叶行舟在大学时参加过散打社,练得辛苦,又天赋异禀,身手很好。
朱大勇的手刚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他手腕一翻、顺势一缠,反手扣住了朱大勇的腕关节。
“你他妈——”朱大勇嘴里骂着,另一只手挥拳打过来。
叶行舟侧身一闪,将朱大勇往前一提,朱大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吕正清适时开口:“朱书记,我们都是路过办事的,不想惹事。
刚才的事,大家就当没发生过。你忙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叶行舟感觉刚才意气用事了。
吕正清今天是微服私访,不宜暴露身份,更不宜把事情闹大。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朱书记,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承包政策,没别的意思。
既然你说不合适,那我们走就是了。至于视频,我手机里没有。你信不信,随你。”
朱大勇不相信,可又无可奈何。
刚才,他已经领教过叶行舟的厉害。
“滚!”朱大勇憋出一个字。
上了摩托车。
叶行舟向吕正清做检讨:“吕哥,刚才太冲动了,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朱大勇的丑恶嘴脸。”
吕正清大度地说:“没事,该出手时就出手嘛。
不过,说实话,这个柳树村,村干部已经烂透了!
两个村干部,光天化日在村部干那种事,被撞见了不但不心虚,还敢动手抢手机。
这已经不是作风问题了,这是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