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日报》社实习记者?姓黄?
叶行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黄大水的女儿。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但他不便直接问,也许另一位实习记者也姓黄。
“黄记者,你好。我是叶行舟,谢谢关心。
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不值得采访。
我是青龙峡的安全员,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就像消防员救火、警察抓歹徒一样,都是分内的事,没什么好宣传的。”
“叶行舟同志,你太谦虚了。
我在网上看了帖子,还有那些照片。
你在洪水里救人的那一幕,我看了很感动。
你说这是本职工作,但安全员的职责是提醒、劝阻、巡查,不包括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你奋不顾身跳下去的那一刻,已经超出了职责的范围,那是人性的本能,是英雄的担当。”
“黄记者,我真的觉得没必要采访。我这点事,不值得浪费版面。”
“叶行舟同志,值不值得,应该由读者来判断,而不是你。对了,你认识黄大水吗?”
“我何止认识黄师傅,还在他家搭伙呢。你不会是他女儿吧?”
“正是,黄大水是我父亲。那太巧了。
我打算明天回一趟东山乡,既是采访,也是探亲。你觉得怎么样?”
叶行舟有些犹豫:“黄记者,真的觉得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而且,我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你爸爸知道。”
“那我等下打电话问爸爸。
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好人,不应该因为处境不好就被埋没。
你救了人,这是事实。你受了伤,这也是事实。
我的职责就是报道事实。一个安全员在洪水里救了一条人命,这件事如果不值得报道,那什么值得报道?”
叶行舟沉默不语。
黄婷婷俏皮地说:“你无论如何要接受我的采访,我还想采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为我的实习加分呢。
如果你不接受,我就让我爸做你工作。”
叶行舟哭笑不得:“黄记者,你这是动用亲情攻势啊。”
黄婷婷嬉笑道:“兵不厌诈嘛。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
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不用刻意准备什么。”
“那好吧。不过要实事求是,别夸大。”
“放心,我学的就是新闻,知道分寸。对了,我表姐就在乡卫生院,叫任小婵。”
“知道,刚才她还给我换药了。你表姐是不是高冷?”
“高冷?不是吧?她以前性格挺开朗的,前两年感觉她突然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和以前判若两人。
我曾经怀疑她是不是失恋了,私下问她,她说没谈过恋爱。”
叶行舟微微一愣:“性格突然变了?那确实挺奇怪的。”
“我姨也发现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在医院受了委屈,她说没有。
问她是不是谈了恋爱又分了,她也说没有。
反正就是不爱说话了,以前她可爱笑了。”
“可能有什么心事吧。”叶行舟没有多问,毕竟他和任小婵不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
“你看,我们没见面,就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好意思拒绝我的采访请求吗?”
叶行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黄记者,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嘛。”
黄婷婷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我是怕你反悔啊。”
“那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叶行舟故意逗她。
“来不及了!”黄婷婷斩钉截铁,“你已经上了我的采访名单,跑不掉了。
而且,等会我打电话给爸爸,如果你拒绝我的采访,我就告状。让我爸爸不让你在我家搭伙。”
说着说着,黄婷婷笑出声来。
叶行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黄记者,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行,我投降,你采访,你随便采访,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这还差不多。”黄婷婷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得意,“不过你别叫我黄记者了,听着怪生分的。
再说了,我只是实习记者,又不是真正的记者。你就叫我婷婷吧。”
“那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让你叫我姑奶奶。”
叶行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缝的针笑崩开啊。行,我听你的,叫婷婷。”
两人又聊了十多分钟,从青龙峡风景聊到黄婷婷的学业,从她实习的见闻聊到《江中日报》的工作氛围。
黄婷婷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毕业后能留在《江中日报》当一名真正的记者,跑基层、跑民生,替老百姓说话。
明明素未谋面,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说话不用斟酌措辞,不用揣摩对方心思,想到什么说什么,轻松自在。
这种感觉,和陈小洁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
那时候,每一次谈话都像是一场考试。
他得掂量每一句话的分量,琢磨每一个字的措辞。
说多了怕她嫌啰嗦,说少了怕她觉得冷淡;
开玩笑了怕她当真,不开玩笑又怕她觉得无趣。
现在回想起来,从相亲到订婚,陈小洁从来没有主动牵过他的手,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从来没有在他加班的时候发一句问候语,从来没有在他感冒的时候问过一句“好点了没有”。
她对他,始终保持着若即如离的距离。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像极了商场里的导购员,对你微笑,是因为你是个潜在客户,但绝不可能真的把你当朋友。
叶行舟当时以为她性格就是如此,以为恋爱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
现在他明白了。
她的心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
她的温柔、她的撒娇、她的“老公”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这时候,兰兰搀着严蕊,慢慢走进来。
严蕊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她看见叶行舟,眼眶一下就红了。
“叶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叶行舟连忙摆手:“别这么说,好好养伤要紧。
你怎么跑来了?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
严蕊摇摇头:“叶大哥,我一定要来。
你为了救我,差点把命都搭上了,我要是不来当面谢谢你,我岂不是冷血动物?”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兰兰在一旁扶着她的胳膊,轻声说:“蕊蕊,你别哭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激动。”
严蕊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控制不住。叶大哥,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腿上的伤呢?严不严重?”
叶行舟活动了一下左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聊了一阵,兰兰扶着严蕊走了。
……
第二天上午。
黄婷婷和一位年轻男记者在任小婵的陪同下,来到病房。
黄婷婷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背着一个双肩包,青春洋溢,活力四射。
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还好看,清纯似水。
黄婷婷见到叶行舟,就像见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大英雄!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比网上的照片还帅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