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小会议室。
叶行舟被调查组叫过来谈话。
领导出事,秘书受牵连,这是必然的。
两个陌生人坐在叶行舟对面,一个年轻男子,一个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开口:“叶行舟同志,今天找你来谈话,是想了解顾清水同志生前的一些情况。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组织原则你懂,不诬告、不隐瞒、不作伪证。”
她先是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步入正题:“顾清水同志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青河堤坝加固工程的事情?”
叶行舟略作思考:“提过。溃坝发生后,顾书记对这个事非常关注。
他看过工程的设计方案、施工合同和验收报告,认为工程质量存在问题。”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说三个亿堆在河堤上,也能抵挡一阵子洪水。
还说验收报告上的‘质量优良’四个字,是对青山县人民犯罪。”
“顾清水同志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现了哪些具体问题?”
“这个我不清楚,但从顾书记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不认同青河堤坝垮塌不是所谓百年不遇的洪水,而是工程质量有问题。”
“顾清水同志是如何作出这种判断的?”
“这个我不清楚。”
“顾清水同志在出事之前,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比如说情绪上的波动,或者对某些事情的担忧?”
“顾书记那段时间压力确实很大。溃坝死了人,他作为县委书记,心情非常沉重。”
“顾清水同志有没有给过你与青河堤坝加固工程有关的东西?比如文件、材料,或者是优盘?”
韩杰刚才问优盘的事,现在调查组也问优盘的事。
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少人在找?
叶行舟心中思忖:在对调查组缺乏足够的信任前,贸然交出优盘并不合适,而且,这意味着和韩杰,甚至陈东润的彻底决裂。
“顾书记没有给过我任何与青河堤坝工程有关的材料,也没有给过我优盘。”
“你再仔细想想。顾清水同志出事当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他最后跟你说的几句话是什么?”
“顾书记把我叫进办公室,交代了几项日常工作,让我把防汛调度会的材料再核对一遍。
然后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什么电话?”
“市联合调查组打来的。”
中年女人换了个角度:“顾清水同志和陈东润同志之间的关系,你作为秘书,应该比较清楚。你怎么看他们之间的分歧?”
这个问题很敏感。
叶行舟斟酌着措辞:“顾书记和陈县长在工作上有不同看法,这很正常。每个领导的思路和侧重点不一样。”
“具体到青河堤坝溃坝这件事上,他们的分歧主要在哪里?”
“顾书记认为溃坝的主要原因是工程质量问题,陈县长认为超过了设计标准,是不可抗力。”
“你个人的判断呢?”
“我只是一个秘书,没有专业能力对溃坝原因作出判断。”
中年女人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叶行舟同志,我再问你一遍。昨天顾清水同志坠楼前,我们调查组找他谈话。
他亲口告诉我们,他收集了青河堤坝加固工程、青河大桥以及城东体育馆等项目质量问题的大量材料,存在一个优盘里,给了你。
你现在跟我说没有?怎么解释?”
叶行舟心中一惊,但没有慌乱。
顾清水教过他一句话: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
他的大脑在飞快转动着。
他在判断。
中年女人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清水真的说了优盘在他手里吗?
如果顾清水真的在谈话中交代了优盘在叶行舟手里,那中年女人今天的问话方式就不应该是先铺垫、再突然发难,而应该是单刀直入、直接要求他交出优盘。
而且,韩杰也不用来试探他。
叶行舟得出第一个判断:中年女人在诈他。
顾清水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做事缜密,不会轻易把底牌亮给别人。
不过,顾清水倒是有可能提及优盘的存在。
要不然,韩杰和调查组都问优盘的事。
韩杰又是如何从调查组那里知晓优盘的事?
叶行舟判断,韩杰已经投靠了陈东润,或者说,顾清水没死前,他就和陈东润暗通款曲。
这说明,调查组里有人跟陈东润是一条线上的。
这充分说明,现在还不是交出优盘的时候!
叶行舟淡定说道:“顾书记真的没有给过我优盘。
我不知道您说的这个优盘是怎么回事。”
“叶行舟,你想清楚了。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如果你主动交出相关材料,组织上会酌情考虑。
如果你隐瞒不报,一旦查实,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但我确实没有收到过顾书记的任何优盘。
如果顾书记生前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他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我更没有理由隐瞒。”
中年女人又问了一些,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从县纪委出来,叶行舟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回到出租屋。
要尽快将优盘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小区距离县医院几步之遥。
为的就是方便陈小洁上班。
走到二楼。
正要开门时,突然听到屋里有说话声。
是陈小洁的声音。
“老公,你想我没有?我可想死你了,发现我已经走火入魔,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身上的烟草味道,想你现在就来我这里,我买了情趣内衣呢……”
“老公,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叶行舟就是个接盘侠,要不是父母亲催婚,我才不想和他在一起呢,我对他没感情,因为我唯一爱的男人是你……”
叶行舟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一个冰冷的冰窟,浑身寒彻骨。
陈小洁出轨了?她最爱的男人不是他?
叶行舟不禁回想起,有一天夜里听到陈小洁说梦话。
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喊着一个名字,像是“阿杰”,又像是“阿健”,然后接着说“我想你,什么时候约啊”之类的话。
第二天早晨问起,陈小洁笑他神经过敏,说做梦说的话能当真?
那时他也觉得,梦话而已,哪能当真?
现在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话说出口的,或许就是心里藏不住的那点念想。
还有一次,叶行舟无意中在陈小洁的手提包里发现两个散装避孕套,当时很疑惑,问了她。
陈小洁解释得云淡风轻:行舟,我现在可不想生孩子,如果哪一天我们去野外,或者在车上,突然来了兴致,又没带套,那是不是干着急?
她说着,还凑过来亲了他一口,把话堵了回去。
当时他信了,现在想来,那玩意儿并不是为他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