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之混乱,远超想象:大量的白条抵账,名目不清的资金往来,很多大额支出甚至连基本的发票和审批单都没有。
“邓处,这账目太乱了。”小陈低声对邓永飞说,“账目不仅做过手脚,而且根本没有系统的记账逻辑,别说今天,就算连轴转,三天之内也未必能理得清。”
邓大贵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哎呀,各位省里的领导,咱们基层村委会条件差,会计老张也是半路出家,这账肯定没你们省里做得好看。差不多就行了,都是为了村里办实事嘛。”
邓永飞坐在一张旧木椅上,神色冷峻,声音平缓却充满压迫感:“大贵支书,省里的每一分扶贫款都有纪律要求。既然一天查不完,那我们这几天就留在五里河,吃住由县审计局在乡里统一安排,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算数。”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五里河乡党委书记梁顺安微笑着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邓处长,哎呀,欢迎回到我们五里河指导工作啊!”
梁顺安伸手去拉邓永飞,转头对邓大贵喝道:“老邓,怎么回事?邓处长难得回老家一趟,怎么能在办公室里干坐着?赶紧安排去你家坐坐!亲侄子来了,你这个态度,这不是丢我们乡政府的脸吗?”
“梁书记,工作组有规定,我们这几天在村里就事论事,不接受任何吃请。”邓永飞站起身,让开了梁顺安的手。
梁顺安完全是一副自己人的样子,笑呵呵地套近乎:“啥吃请,这是你二叔家,本家!也是你自己的家。说起来也巧,你爸妈前天被燕子接到市里看病去了,说是老人家身体不太舒服,得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要不然,我早就安排人直接去你爸妈家支起炉灶了。既然你爸妈家没人,你这回了老家,说啥也得去你二叔家坐坐,吃口热乎饭。不然,你让乡清们怎么看?老邓家的人又该怎么议论你这个省里的大官?”
邓大贵也赶忙在一旁附和:“是啊永飞,你二婶昨天就去县里割了新鲜肉,连酒都备好了。就算纪律再严,哪有回了老家连二叔家门都不进的道理?”
邓永飞看着面前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冷笑。他淡淡开口:“二叔,梁书记,我爸妈去市里看病的事,是我私下里让燕子安排的。老人家年纪大了,市里医疗条件好,过去住一段时间也清静。至于二叔家的饭,等账目查清了,我自然会去探望二婶。现在,还是请村里的会计把这三年的银行流水和原始凭证都找出来吧。”
见邓永飞油盐不进,梁顺安和邓大贵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也只能暂时退下。
接下来的三天,五里河村委会二楼的这间小办公室,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
审计组的同志们吃着方便面和矿泉水,白天地毯式核对账目,晚上挑灯夜战。邓大贵找了各种借口试图阻挠,一会儿说财务室的钥匙找不到了,一会儿说会计老张突发急病,一会儿又说部分账本被老鼠咬烂扔掉了。
但邓永飞丝毫不为所动,直接让县审计局调取了五里河信用社的原始交易流水,进行穿透式核查。每一笔资金的走向,在银行的原始数据面前,都开始显露原形。
到了第二天傍晚,审计工作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连续十几小时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邓永飞有些头重脚轻。他跟小陈交代了几句,便独自走出村委会,想去外面透透气。
山里的夜风极凉,邓永飞顺着铺满碎石的村道,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父母家的小院前。
小院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已经有些锈迹的铁锁。邓永飞站在门前,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找出那把黄铜的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木门,院子里一片寂静。两间土砖房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灶台冷冰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泥土潮气。
邓永飞坐在灶房的木凳上,看着墙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父母被妹妹燕子接走,根本不是什么突发奇想的“去市里看病”,而是他邓永飞在出发来下河县前,亲手布下的一局。
三天前,在省城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给在市里工作的妹妹邓燕打了个电话。
“燕子,你抓紧回一趟邓家庄,找个借口,把爸妈接到你那儿去住,最少住一个月。”邓永飞在电话里语气严肃。
邓燕有些诧异:“哥,出啥事了?爸妈在老家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接走?”
邓永飞叹了口气:“省审计组要查下河县的生态扶贫款,第一站就是咱们邓家庄。二叔邓大贵把持村委会多年,这笔扶贫款被他截留套取了,这事两位省长都听到了风声,我必须负责任地查到底,不能包庇任何人,包括二叔。二叔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但他胆子再大,也知道我这次是代表省里来的。他不敢直接来找我硬碰硬,肯定会去找爸妈。爸妈一辈子老实本分,又把宗族面子看得比天大。二叔要是跪在爸妈面前哭诉,或者指使族里的长辈天天去家里施压,爸妈怎么承受得住?他们要是抹不开情面,站出来替二叔说情,我这审计工作还怎么做?所以,必须让他们离开邓家庄,离得越远越好。”
邓燕听懂了哥哥的难处和决心,第二天便赶回村里,连哄带骗地把父母接到了市里。
现在站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邓永飞才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是多么正确。这三天里,邓大贵数次借着话头打听他父母的下落,眼神里全是算计。要是父母还在村里,以二叔那胡搅蛮缠的性格,这会儿父母怕是早被逼着给自己打了几十个求情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