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府大院,综合处办公区。
相较于瞿山县的兵荒马乱,省府大院里依然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曹力正躲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浑身像打摆子一样疯狂发抖。
半个小时前,他在省厅缉私局的一个老乡给他发了一条加密微信:“瞿岭炸了,周光耀被省厅直接摁死,涉黑涉恶。”
曹力当时就觉得两腿发软,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管流了下来,他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尿了裤子。
完了,全完了。
作为周光耀在省府内部的“内应”,也是帮着刘谦传递文件、跑腿办事的狗腿子,曹力太清楚瞿岭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了。一旦周光耀在里面扛不住,把所有事情都咬出来,他曹力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出卖国家机密,随便哪一条都能让他把牢底坐穿。
“不行……我不能坐牢……刘处……对,刘处一定有办法!”
曹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出档案室,疯了一样朝着走廊尽头的郭正邦副省长外间秘书处跑去。
“砰!”
曹力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刘谦办公室的门。
刘谦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极其阴沉地看着窗外。听到撞门声,他眼神猛地一冷,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闯进来的曹力。
“刘处!刘大秘!救命啊!瞿岭出事了,老周被省厅抓了!您得救救我啊,那些关于红区坐标的保密文件,可都是您暗示我透给老周的啊!”曹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刘谦那张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痛哭流涕,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刘谦看着跪在地上散发着尿骚味的曹力,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残忍。
这就是他不择手段想要建立的“流程帝国”里的炮灰。
“曹秘书,你身为重大项目办的干部,遇到事情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刘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什么红区坐标?什么暗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曹力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惨白:“刘处,您不能不管我啊!是您说大夏集团背景深厚,跟着您干前途无量的。您要是把我抛出去,老周在里面……”
“曹力!”刘谦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曹力的鼻子厉声喝道,“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周光耀打着重大项目办的旗号,在底下违法乱纪,这是他个人咎由自取!郭常务已经亲自下令严查!至于你,如果真的参与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那就去向组织交代清楚!”
曹力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君子”,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抹布。
刘谦根本没有理会曹力的绝望,他直接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保卫处吗?我是刘谦。这边有位叫曹力的同志情绪极其不稳定,甚至出现了妄想症状,严重影响了大楼里的办公秩序。麻烦你们派人过来,先将他带去静置室休息,该怎么处理,你们应该心中有数。”
“是,刘处长,我们马上到。”
两分钟后,四名身材魁梧的省府保卫干事冲了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曹力强行拖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曹力绝望而凄厉的嘶吼:“刘谦!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着曹力的声音越来越远,刘谦缓缓坐回真皮转椅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斩断曹力这条尾巴,只能暂时延缓火烧到自己身上的速度。
钟力涛和邓永飞这一记极其狠辣的“闭门绝杀”,不仅废了他的白手套,还彻底切断了他与大夏集团的利益输送链。
更可怕的是,郭正邦已经对他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
那个一直被他视为蝼蚁、被他用流程死死压制的邓永飞,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了一头足以咬碎他咽喉的凶狼。
这场战役,他刘谦输得体无完肤。
……
三天后。海东省第一看守所。
随着大夏集团在香港的资金链被紧急冻结,瞿岭黑采案的核心证据链已经完全闭环。那些无牌照的泥头车,被查实是将高品位金矿石连夜运往了邻省一处极其隐蔽的地下冶炼厂,而资金则通过地下钱庄疯狂洗白。
在铁证面前,周光耀彻底崩溃了。他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包括行贿、涉黑、破坏生态,唯独对大夏集团更高层的人员,他根本接触不到。
邓永飞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幽暗的探视室。
他今天是代表省府办公厅,来与省厅专案组进行部分案情交接的。这是钟力涛特意安排的,既是对邓永飞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给他一个了结旧日恩怨的机会。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探视窗的玻璃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男人。
如果不是那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庞轮廓,邓永飞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橘红色囚服、眼神涣散、老了十岁不止的囚犯,就是那个曾经在保护中心一手遮天、将他踩在脚下任意侮辱的周光耀。
听到脚步声,周光耀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清坐在玻璃对面的人是邓永飞时,他那死灰般的眼瞳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度复杂的求生欲。
“邓处……邓主任……小飞!飞哥!”
周光耀猛地扑到防弹玻璃前,手铐把铁链砸得哗哗作响。他涕泪横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小飞,你看在我们以前在保护中心也是同事的份上,你帮帮我!你现在是钟省长面前的红人,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周光耀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是刘谦!对!都是刘谦那个王八蛋指使我的!他暗示我可以放手干,出了事有郭常务兜底!我也是被逼的啊!”
邓永飞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冷眼看住眼前这个曾经毁掉他爱情、又想毁掉他事业、甚至多次派人想对他灭口的仇人。
他的内心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透了人性至暗之后的极其冰冷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