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饭局刚刚过去不到十个小时，省府大院的早晨依然如同往常一般，空气中透着一丝肃穆与宁静。走廊里的绿植叶片上还带着清洁工刚洒下的水珠，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低沉的回响。
但邓永飞刚刚走进综合二处的办公室，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泡上一杯明前龙井，就立刻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压抑气息。
就在他的办公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
发文单位是“重大项目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也就是刘谦现在实际掌控的那个权势滔天的“重大项目办”。
公函的内容极其正规，措辞极其严谨，甚至在排版和字体上都严格遵循了省府办公厅的最高标准。大意是：为了坚决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关于全省生态资源整合与大开发的战略部署，重大项目办现急需综合二处负责环保生态口）提供全省各大水源地及核心林区的生态红线勘探数据、历史遗留矿产分布图，以及近三年来的违规排污企业内部通报底册。
在公函的最下方，还非常醒目地附带了常务副省长郭正邦关于“流程优化指导意见”的批示复印件。
理由极其合规，手续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都打着“为了全省大局”的旗号。
邓永飞拿起那份公函，手指微微发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昨晚饭局上刘谦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他亲自夹过来的鱼肉，以及那句如沐春风般的“资源共享、互通有无”，在此刻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化作了一把极其阴毒的利刃，直抵综合一处的咽喉。
刘谦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得让人窒息。
他甚至没有等一个周末去酝酿，直接就在上班的第一时间发起了这种在合法框架内的流程挑衅。
邓永飞脑子里立刻推演出了两种结果。
如果这份材料老老实实地交出去，钟力涛手底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环保底牌、瞿岭林区最核心的地质秘密将被空降派彻底看光。不仅如此，对方绝对会拿着显微镜从这些底册中找出漏洞，然后大做文章，反过来证明综合二处“监管不力”。
但如果不交，或者找任何理由推诿，那就直接撞到了郭正邦的枪口上。对方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这份带着批示的公函，向上级状告综合二处“本位主义严重”“破坏全省发展大局”“阻碍重大项目推进”。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阳谋，是死局。对方连你的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在这个由无数红头文件、流程节点和规章制度编织而成的省府大院里，这种占据了大义和合规制高点的阳谋，真是比瞿岭深山里的炸药雷管更可怕，也更致命。
邓永飞往后一倒，将后背深深地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开始疯狂地寻找破局的算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公函末尾的“请于三日内办结”的红戳上，眼神深邃得犹如瞿岭深渊下的潭水。
昨天下午在机场回来的车上，钟力涛那深沉的教诲再次在耳边响起：“刀要藏好，轻易不出鞘。一旦出鞘，就必须见血封喉，不留任何余地。”
如果现在拿着这份公函去找钟力涛，让首长出面去顶住郭正邦的压力，那就是在示弱。这等于把处长级别的文书业务摩擦，直接上升到了副省长级别的政治博弈。这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秘书该做的事，更显得他邓永飞毫无担当和谋略，这点事都应对不了。
邓永飞极少抽烟，但在个别时候，他会用香烟来安慰或鼓励自己。此刻，他需要一支烟，一根烟燃烧殆尽的，也代表他的灵感燃烧的烟。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掏出了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已经初具威严的脸庞。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饭桌上，巩小燕那极其优雅的举杯动作，以及她那句绵里藏针的话语。
“我们这些做机要的，就像是这酒桌上的醒酒器，每一滴酒，都得经过我们这儿过滤、沉淀，才能上得了各位领导的台面……”
邓永飞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犹如暗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醒酒器。过滤。沉淀。
对付流程最好的办法，绝对不是去粗暴的抗拒流程，而是用一个级别更高、要求更严、更无法反驳的流程去对抗！
在这个国家，有什么规矩能大过保密守则？
邓永飞在心里狠狠地掐灭了烟头。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重型保密柜前，输入密码打开。
他将公函上要求的所有报表、绝密底册、瞿岭核心勘探数据原件全部找了出来。他没有丝毫迟疑，整整齐齐地将这些东西装进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拿起桌上的胶水，亲自封好了口子，并在封口处郑重其事地贴上了印有“机密”字样的红色封条。
随后，他提着这个沉甸甸的袋子，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径直朝着同楼层的机要室走去。
既然刘谦要用郭正邦的“流程优化”来压人，那他就搬出国家级别的“保密法”来护盘。
机要室内，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打印机墨香。巩小燕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今天的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依然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的知性美。
看到邓永飞提着大档案袋走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便恢复了那种干练得体的职业微笑。
“邓处长，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指导工作？”巩小燕站起身，语气轻快。
邓永飞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巩小燕的办公桌上。
“巩科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是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必须得走你们机要室的流程。”
邓永飞的语气非常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与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