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听竹轩。
这里是省城极其隐秘的一处高端私房菜馆。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掩映在夜色中的普通江南园林式老宅。但只要是省府大院里稍微有些级别的人都知道,能把车停在院子里那几棵百年古柏树下的,非富即贵。
这里的预约通常排到半年之后,而且实行严格的会员推荐制。
初秋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车窗。邓永飞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街景。
离开机场后,钟力涛在车上的那番教诲依然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刀要藏好,轻易不出鞘。一旦出鞘,就必须见血封喉,不留任何余地。”这就是最高位者的权谋。
邓永飞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瞿岭的泥石流没有压垮他,反而在李明谦和钟力涛的双重打磨下,将他这把原本带着书生气的剑,淬炼成了真正能在省府大院里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但考验立刻就来了。杨穆的那条短信,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精准地落在了高层“将相和”的节点上。
晚上七点整,邓永飞准时踏入了听竹轩的青石板小径。服务员穿着素雅的旗袍,将他引到了“听涛”包厢的雕花木门前。
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暖色调灯光柔和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顶级沉香和青春人体的混合味道。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前,已经坐了四个人。
坐在主位的,正是省长黎汉河的专职大秘、秘书一处即将履新的正处长杨穆。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藏青色休闲夹克,领口微微敞开,里面是雪白的衬衫。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无比,比在省府大院里要放松许多,多了那么一些朝气和爽气。但那张脸依然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仿佛固定化地藏着很多不愿让人看也不能让人看清的东西。
有人说,省府大院的猫,都透着一股子稳重气。省府大院的保安,走出来都透着一股子成大事的威严与庄重。好像不是保安,而是老派侦察员。
杨穆的身边,莺莺燕燕地坐着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怪不得那么香呢。三位佳丽啊。
邓永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其中两位他有些面熟,是省府机要室的女干事,平时在走廊里碰见,总是很温和地冲他笑。那笑也是格式化的,像大院里那些规规矩矩绽放的花。
让邓永飞眼前一亮的是,两位美女今天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打扮,一改上班时那强行收敛不得绽放的样子,而像两朵早就憋不住,一心要怒放的花。将那个怒字,完全装扮在衣服和脸上。
但真正引起邓永飞注意的,是坐在杨穆左手边、正低头给杨穆添茶的那位女子。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月白色真丝衬衫,下身是深色的职业包臀裙,长发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没有浓妆艳抹,只有一层极淡的职业妆,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精明、干练与优雅,瞬间将旁边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小姐妹比了下去。
邓永飞当然也认得她。巩小燕。
机要室的业务骨干,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极其机灵、正派。在省府大院这个充满诱惑和潜规则的染缸里,巩小燕一直洁身自好,业务能力更是拔尖。传闻中,她跟杨穆的关系非常要好,属于那种能在关键时刻想得起对方,能替对方挡枪挡炮的“铁杆子”。孟丽丽跟着肖克军一起倒台后,机要室的很多核心业务,实际上已经隐隐以巩小燕为首。
邓永飞相信,巩小燕在机要室的“成长”,跟一号大秘杨穆的关心与提携分不开来。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关系叫水帮鱼鱼帮水。还有一种关系叫“我的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看到邓永飞进来,杨穆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为细微的笑意。
“来了。坐。”
“杨处长,让您久等了。”邓永飞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在杨穆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邓处长好!”两个年轻的机要室干事立刻殷勤地打招呼,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热络。在省府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邓永飞现在是钟力涛身边的绝对红人。
巩小燕则站起身,落落大方地给邓永飞倒了一杯茶,微笑着说:“邓处,尝尝这明前龙井。杨处长专门吩咐留给您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既给足了邓永飞面子,又恰到好处地点出了杨穆的重视。
“谢谢巩科长。”邓永飞也是坐下的一瞬,才猛然记起巩小燕的任命文件。这文件是发到他们二处的。
邓永飞微笑着道谢,接过茶杯,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来。
杨穆组这个局,叫了巩小燕带着两个小姐妹来作陪。这一招看似俗套,实则极其高明。有了女人在场,这场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政治试探,就被强行披上了一层风月和应酬的外衣。无论一会儿谈什么,都不会显得太严肃,也绝不会轻易撕破脸皮。这是一种极强的政治情绪控制手段。而巩小燕的存在,更是杨穆在向外界展示他在秘书这个群体中的“大哥大”的地位,还有他乐于拉盘人也的确能拉盘起人的一哥人设。
“还有个人没到,稍微等五分钟。”杨穆端起面前的紫砂小茶杯,轻轻吹了吹。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我迟到了,待会儿自罚三杯!”
伴随着一阵爽朗而温和的笑声,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让人极其舒服的“君子风”。
郭正邦的专职大秘,刘谦。
如果不是在瞿岭的深山里,亲眼看到那些被雷管和泥石流掩埋的罪恶,如果不是在走廊里领教过此人企图用流程绞杀夺权的毒辣手段,邓永飞甚至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一个不染凡尘的谦谦君子。
“刘处长,来得正好,刚上茶。”杨穆破天荒地站了起来,指了指邓永飞旁边的空位。
刘谦没有直接落座,而是快步走到邓永飞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邓永飞的手,用力地摇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