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静，让周光耀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原本准备了无数应对邓永飞发难的话术，但这一点头，反而让他心里彻底没了底。在机关里，不怕人骂你，就怕别人对你笑，尤其是那种看透了你所有底牌的笑。
“叮——”
就在这时，所有的省府工作人员手机上，同步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新邮件提示音。
邓永飞没有拿手机。但他看到周光耀停下脚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内部网OA系统的最新一份红头下发文件。
随着目光的扫视，周光耀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血液。然后又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巨大的僵硬中。
邓永飞同样收到了那份文件副本。
文件名是：《关于无限期暂停瞿岭深水床二期地勘及综合开发项目的批示通知》。
文件内容很简短，去掉了大段的官僚客套，核心只有两点。
第一点：鉴于瞿岭地质条件复杂，近期连续遭遇短时强对流极端气候影响，不具备大规模安全踏勘及施工的综合条件。经报省委批准，特查组原地解散，项目进入无限期停摆和重新评估阶段。
第二点：对前期重大项目办在招商引资过程中的积极斡旋和初步尽调工作，予以口头勉励。相关工作组副主任周光耀及其团队，应妥善做好企业方的安抚与善后衔接事宜。
这份文件，是郭正邦批字的。
一纸红头，没有出现“勾结”“黑恶”“违规”等任何字眼，只是用了“气候原因”这样一块遮羞布。但它直接宣判了那个投资规模上百亿、足以让几方人马赚得盆满钵满、也能把瞿岭生态毁于一旦的炸弹项目，彻底死刑。
这就是暗局。
就是邓永飞拿回来的那枚没去公安局立案的黑硅片，在两位顶级常务的政治谈判桌上，化成了这毫无波澜却重如泰山的几行宋体字。
周光耀的手有点抖，手机屏幕都快捏碎了。
他这个前台打手，忙活了一个多月，甚至不惜买凶杀人，最后换来的是老板直接切断了项目。上面不仅不玩了，文件里那句“妥善做好企业方的安抚善后”，简直就是把他推出去背锅。那些之前花了几千万前期公关费的皮包公司，那些本地的涉黑资金，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肯定要把这笔烂账全算在周光耀身上。上面这是既保了他的官职不被查，又断了他的财路，并且让他自己擦屁股。
这是对他最残忍的处理。让他继续在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上如坐针毡。
邓永飞在一旁，看着周光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毫无波澜。李明谦说得对。杀了周光耀，换不来这个项目的停摆。留下周光耀，郭正邦为了保住自己队伍的名声，只能忍痛割肉，亲手砍掉这个百亿摇钱树。
这是钟力涛赢了。赢在没有动一兵一卒。
“周主任，脸色不太好啊。”邓永飞走上前，语气温和地寒暄了一句。
周光耀猛地转头，盯着邓永飞，咬牙切齿却又压低了声音：“邓永飞，算你狠。咱们山水有相逢。”
邓永飞没有被激怒，他理了理西装的袖口，平静地回答：“周主任说笑了。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气候原因，这是天意。天意难测，平时还是少往山里走，容易下雨滑坡。”
听到“下雨滑坡”四个字，周光耀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冷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厅，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仓皇与狼狈。
下午四点，邓永飞接到卢海生的电话。
老电话机里，卢海生的声音显得轻松了不少，甚至听到了背景里小鸟的叫声。
“永飞。我回瞿州了。保护中心的运转一切正常。”卢海生的声音很平和，“省里的红头文件我也收到了。瞿岭，这下算是有护身符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工程大军敢进去炸山。”
“那就好。卢主任，近期您还是尽量结伴出行。”邓永飞提醒道。
“放心吧，这点自我保护意识我还是有的。”卢海生感慨了一句，“说到底，还得感谢钟省长，感谢你。事情处理得虽然看似窝囊，没抓人没戴铐子，但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真把周光耀办了，那帮人为了自保，这几天肯定就得把文件强行通过签下发作实，造成既定事实。那样，山就真的毁了。”
老一辈的基层干部，看得往往比年轻人更透彻。山能保住，水能长流，只要这点底线守住了，他们并不在乎那个贪官有没有当下伏法。时间很长，出来混的总是要还。
“您明白就好。安心在中心搞调研。有什么需要省里协调的资料，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邓永飞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省委大院的空气非常好。雨后的阳光穿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
经过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翻天覆地，省府大院的池水重新恢复了它的波澜不惊。
但对于邓永飞来说，这一夜的洗礼，却让他的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他开始学会在枯燥的公文中寻找血腥味，开始习惯在平静的茶局上评估交易的筹码。
他知道，只要钟力涛和郭正邦还在海东省，只要那片利益的丛林还在。这表面的一池静水下，真正的风暴，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他要做的，就是把刀藏得更深，深到连挥刀的瞬间，对手都看不到反光。
省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VIP贵宾到达厅。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经过了更多层的过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邓永飞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站在到达通道的隔离带外。作为省委常委、副省长钟力涛的专职秘书，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这里，核对车队、安保和行车路线。
一切都井然有序，直到一辆挂着省府特殊号牌的深红色林荫大道轿车缓缓停在了VIP厅的专属泊车位上。
邓永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辆车。那是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郭正邦的专属座驾。
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