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中,邓永飞咬碎了那颗常年紧咬的槽牙。他像一只求生的困兽,强忍着肩部的剧痛,拽着坚韧的树干藤蔓,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如同一条软体动物般,一步一滑地拼死爬回了安全的小断崖平台。
他双腿发软地瘫倒在泥泞里,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吐出胸腔里的浊气。
手掌里全被荆棘刺破的细小血槽,混着浑浊的泥水往下淌。
他绝望地抬起头,却在漫天雨幕中,隐约看到半山腰更高处的一片密林后,似乎露出半截残破的飞檐。
那不是自然岩石,那是有榫卯结构的人工飞檐。
难道有避雨的地方?
邓永飞猛地记起,以前听卢海生主任说过,天险口边上有一座山崖,叫老鹰嘴。老鹰嘴所在的山峰,叫万寿峰。老鹰嘴和万寿峰,在整个瞿山山脉,都是一个象征,一块风水宝地。
老鹰嘴有一座庙,严格说是道观,但当地老百姓都叫它庙:天台观。又叫天台庙。
所以叫这个名,就是老鹰嘴的险,简直就是登天的台。
邓永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脑子里一下闪出许多天台观的传说来。
身上瞬间有了力气,手电的光似乎也比刚才亮了许多,他挺起身,向那个方向果断地走去。
到了近前,又沿着绝壁一样的山峰上了一段石头铺成的台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门庭。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巍峨,也没见雄壮,而是有些破败、似乎荒废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眼看就要塌掉的砖木结构老庙。
邓永飞来到门前,轻轻推了推,没用,两扇门看似破败,但却厚重得如同石门。他只好用力去推,两扇摇摇欲坠的朱漆剥落木门,才被推开了一道缝。
邓永飞一头扎了进去。因为兴奋,一脚踩空,差点倒在前面一水缸上。慌乱中,他还是打翻了一件盛水的器皿。
院子里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惊了这山林。
“小声些。在这尘世之外的深山里,莫要用你身上的浊气,惊了这场雨中难得的清净。”
一个苍老却极具内力穿透感的声音在幽暗的大殿主位旁响起,甚至盖过了门外的隆隆雷声。
邓永飞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在昏暗的神像旁,竟然生着一个小泥方炉,炉子里烧着红红的无烟木炭。
炭火边,盘腿端坐着一位瘦骨嶙峋、挽着发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道袍的年老道长。
老道长正在悠然地用一个紫砂釜煮着一壶茶。随着壶嘴“呲呲”冒出热气,周围弥漫开一股极好闻的淡淡松柏香气。
这股香气仿佛有着安魂的魔力,瞬间将邓永飞身上那股濒死的寒意与狂躁驱散了稍许。
“喝口热茶驱驱寒气吧。”老道长闭着眼,干枯如树皮般的手拿起一个带着豁口的粗瓷茶碗,倒了半碗琥珀色的热茶,递了过来,
“观施主的步履与眉间的煞雾,这三个月来,想必是遭了‘众叛亲离、釜底抽薪’的天煞孤星大劫。不仅散尽了家财,连立身的功名和名声也都受了不白之冤,近乎毁于一旦了吧?”
邓永飞准备去接茶碗的手瞬间悬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这深山野林里的老道,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这老道素未谋面,自己这副形似乞丐的鬼样子连曾经的手下都认不出,他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经历了九十天留置和被彻底背叛的过往?!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热茶。茶水入喉,一股极其纯正的暖流直贯五脏六腑。
经历了三个月非人的高压连轴转审讯,经历了女友卷救命钱逃跑的名誉和财富的双重被刺,又经历了刚才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生死一线,邓永飞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胸膛里憋着的那股滔天怨气和绝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道长好高明的眼力。”邓永飞惨然一笑,语气里充满了撕裂般的愤怒与不甘。
“不是道长眼力高,而是施主身上强大的气场。”
“什么,气场未散,还强大?”邓永飞越发诧异。
“有些东西能散,有些东西永远散不了,它会一直跟定你。”道长幽幽地说。同时自己又呷了一盏茶。
邓永飞咽了口唾沫。
“可是,老话说好人好报。我邓永飞这半生做事,死守底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那些寡廉鲜耻、阴谋诡计之徒却能花天酒地、步步高升!我坚守原则,换来的却是被逼得悬下深渊、死无葬身之地!道长,您既修天道,您告诉我,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公理和报应吗?!”
一真道长慢慢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世俗骨血、洞悉万物运行规律的绝对清明。
“公理是人在泥泞里自己杀出来的,不是在庙堂上等老天爷恩赐的。”
一真道长拿一根前端烧焦的木棍拨了拨炭火,火星四溅。
“施主之所以如此痛苦绝望,是因为你虽然深谙官场术语和逻辑,但你依然在用‘羊的道德底线’,去丈量‘豺狼扑食的罪恶’。”
道长定定地看着邓永飞,眼神如同利剑直插其内心:“官场如战场,名利场本就是放大了的人性修罗场,也是个天梯大道场。你虽具有常人不及的超级悟性,一点即通,但你的骨根里,始终带着农家子弟那种不应有的天真和迂腐!你想战胜群狼,却不愿披上猎人的伪装,你只想着凭着一腔孤勇和正直去挡明枪暗箭,焉能不败?”
一真道长顿了顿,从旁边的镇石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纸片,在火光下用笔蘸着残水,写下了八个大字,递向邓永飞。
“青山不语,万事皆宁。”
邓永飞紧紧盯着纸片上的这八个字,仿佛石雕般定格在了原处。
老道长的声音在他耳边空灵地回荡:“青山为什么不语?因为它在冷眼看着四季更替、乱石崩云、狂澜骤起,它始终不为所动,所以它能在千百年后依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峰;
万事如何才能皆宁?当你的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时,当你的隐忍和底气远强于对方那点微末的张狂算计时,自然万丈深渊皆如履平地,一切全在手掌存乎一心!”
这句话,像一道最猛烈的电光,劈开了邓永飞脑海中最厚重的迷雾!
是啊。过去的自己,太气势凌人,因为有卢主任这座大山靠着,便觉得自己凭借文字功底和清正廉洁就能荡平一切魑魅魍魉。殊不知,那些人在暗处的隐忍与贪婪,早已织成了一张巨网。
“想要掀翻小人这桌席面,你就要表现得比小人更有城府、更深不可测;想要守住清白,就必须先学会与这漫天黑暗同处一室,做到如死水般面不改色,方能找出那一击致命的命门。”一真道长微笑着再次闭上了眼睛重新入定,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邓永飞缓缓放下那个粗茶碗,在火炉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重新直起身子时,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曾经暴露在外、像是一把带有缺口但还在努力挥舞的生锈柴刀般的锐利与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从心底感到发毛的深邃!如同黑洞,不仅吸纳了所有的光,更是能吞噬任何猎物却听不到半点回声的绝对克制与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