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路上慢点。”
“诶，就几步路，不碍事。”
宋绵绵应了一声，提着那罐咸菜沿着村道往回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路两旁的枯草上凝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家院门。
刘氏还站在门槛上，朝她挥了挥手，门里的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宋绵绵也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回走。
……
第二天一早，周大牛没去学堂。
王氏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拿笤帚疙瘩往他屁股上抽了两下，嘴里骂着，“没出息的东西。”
她是爱嚼舌头，可如今宋家在村里，那是老大，就是村老也不敢给他宋家脸色看。
结果这臭小子，还去当面欺负人家，这不是给她找事儿吗？
平时背后说说得了，真到面对面到了台面上，她就怂了。
最后王氏逼着他拎了一篮子鸡蛋，跟她一块儿去宋家赔不是。
周大牛额头上那个包还没消，青紫了一块，一路上耷拉着脑袋，脚底下踢着石子，不肯好好走。
王氏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篮子鸡蛋，脸色比锅底还黑，走几步回头瞪他一眼。
到了宋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
王氏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板。
里头传来孙氏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孙氏站在门里头，看见王氏拎着篮子站在外头，后面跟着耷拉着脑袋的周大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把门让开了。
“大牛他娘？进来坐。”
王氏跨进院门，看了一圈这大院子，青砖踩在脚底下，确实舒坦。
羡慕啊。
她有些拘谨地就近把篮子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朝孙氏扯了个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宋家嫂子，我今儿来是赔不是的。”
“昨儿个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跟几个小子堵着你们家小壮欺负，我回去把他收拾了一顿。”
“这不，让他来给宋小壮赔个礼，鸡蛋你收着，给娃补补身子。”
王氏在石桌边上站定了，把那篮子鸡蛋往孙氏那边推了推，脸上的笑撑得有些勉强。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袄子，头发拢得齐齐整整的，跟平时都不太一样，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才来的。
孙氏看了看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缩在王氏身后的周大牛，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堂屋的门帘掀开了，宋小壮从里头走出来，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周家母子，脚步顿了一下。
周大牛也看见了他，脑袋耷拉得更低了，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王氏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哑巴了？说话！”
周大牛被拍得往前趔了一步，抬起头来看了宋小壮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宋小壮，对不住，我不该堵你，也不该说你那些话。”
“你……你原谅我吧。”
宋小壮淡定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王氏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篮子提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她朝孙氏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宋家嫂子，你看这……”
孙氏没有接她的话，偏头看了看宋小壮。
宋小壮从门槛上走下来，走到周大牛跟前，伸手把他低着的脑袋轻轻拨了一下，让他正对着自己。
他比周大牛矮了大半个头，可这么一站，倒像是他高出一截似的。
“你昨儿个说我是小白脸，靠家里，靠姐夫。”
宋小壮一字一句道，“我今儿跟你说，我姐夫是魏延，我姐是宋绵绵，他们是有本事的人，我靠他们不丢人。”
“可我念书念得好，是我自个儿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的，我没靠谁，你往后再说这种话，我还揍你。”
周大牛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涨红了，眼眶也跟着泛了红，嘴唇哆嗦着，使劲点了点头。
“我……我晓得了，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宋小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这事过去了。你额头上那个包，还疼不疼？”
周大牛被他拍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
“不疼了。”
王氏站在旁边，看着自家那个一向混不吝的儿子被宋小壮一句话问得红了眼眶，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她朝孙氏那边偏了偏头，声音软下来。
“宋家嫂子，你家这个小子，倒是比我家那个懂事多了，我回去好好管教他，都是孩子小打小闹，往后叫他们在学堂里好好处。”
孙氏这才弯了弯嘴角，把那篮子鸡蛋拎起来搁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干果，塞到王氏手里。
“大老远跑一趟，拿着路上吃，孩子们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王氏接了干果，嘴里道了谢，拉着周大牛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大牛忽然回过头来朝宋小壮那边看了一眼，宋小壮正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周大牛愣了一下，也摆了摆手，转身跟着他娘走了。
孙氏把院门带上，回头看了宋小壮一眼。
“你倒大度。”
宋小壮道，“我跟他又没仇，姐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往后不堵我就行了，我也没想跟他做仇人。”
孙氏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正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她把王氏送来的那篮子鸡蛋搁在灶台角上，拿起一只来对着光照了照，蛋壳上还沾着一点干草屑，是自家鸡刚下的。
她把鸡蛋码进橱柜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王氏拉着周大牛走出宋家院门，沿着村道往家走。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家那两扇合上的院门，又看了看儿子额头上那块还没消的淤青，嘴里嘟囔了一句。
“往后你少跟人家小壮过不去，欺负人你不会挑软柿子啊？他家，咱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