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和闷闷的用力声，再然后。
一声很细的哭声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大花的声音哑哑的、虚虚的。
"……娘……给我看看……"
陈氏的声音带着鼻音，又哭又笑的。
"是个小子……"
门帘被掀开一角，陈氏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还挂着汗，眼圈红红的，朝廊下喊了一声。
"爹，娘，生了个小子，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陈氏虽然一开始同意把孩子送走，可临了，心里头还是舍不得。
可这娃是自己的外孙，还是个男娃，她抱着希望，希望二老能看在男娃的份儿上，把孩子留下来。
大花瞧着，也喜欢这个娃得紧。
老宋头没有往门里看，只是站在门外的廊下。
"……这孩子，留不住。"
陈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杨氏把脸别过去，没有看她，也没有往门里看，只丢下一句话。
"他爹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这种人留下的种，养大了也是个祸害，趁早送出去，对谁都好。"
陈氏站在门口，还是想试一试。
"孩他爷……这是个才落地的孩子，身上掉下来的肉……"
老宋头沉着脸，语气不容置疑，"你也晓得是他爹的种，他爹做的那些事，哪个不晓得？”
“你让这孩子留在村里，往后大花咋做人？这孩子咋做人？一辈子让人戳脊梁骨，还不如趁早走了干净。"
门帘后面传来大花的声音，很轻很虚，断断续续的："孩子……我的孩子……"
刘婆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廊下的情形，又缩回去，蹲在床边轻声跟陈氏说了句什么。
陈氏像是被那句话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转过身进了屋。
东屋里，刘婆子正把孩子裹在一块干净的旧布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孩子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的，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一张嘴微微张着。
刘婆子把孩子往陈氏面前递了递，欲言又止，声音压得很低。
"大花她娘……你自个儿看看，这孩子……"
陈氏接过孩子来，低头一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孩子的右手蜷着，比左手短了一截，手指也少了两根，小小的。
他的右耳朵也比左耳小一些，软塌塌地贴在脸颊边上。
陈氏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闭着的眼皮动了一下，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
床上，大花还睁着眼睛，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目光却一直追着陈氏怀里那团小小的影子。
她声音哑哑的，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孩子……给我看看……"
陈氏目光闪烁，犹豫了片刻把孩子抱到床边，放在大花的枕边。
陈氏把孩子放在大花枕边的时候，那只小小的襁褓贴着大花的肩窝。
大花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上。
她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又碰了一下他那只蜷着的小手。
她的手指在那只短了一截的小手上停住了。
"……娘。"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的手……"
刘婆子站在床尾，方才把孩子递给陈氏之后就一直没走。
她看着大花的手停在那只蜷着的小手上，屋里始终带着闷闷的沉默。
她往床边走近了两步，在床沿上坐下，声音沉稳。
"大花她娘，你先把孩子给我，我再看一眼。"
陈氏把孩子从大花枕边抱起来，交到刘婆子手里。
刘婆子接过襁褓，没有急着看那只手，而是先低下头，把孩子裹着的旧布解开一角，露出婴儿的小脸和胸口。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看了看颈窝和肩膀，又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后背，然后把孩子重新裹好，抱在膝上，低下头凑近了他的脸。
屋里安静得出奇。
陈氏站在床沿边上，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
刘婆子偏过头，把耳朵贴在婴儿的口鼻附近听了片刻，又换了一边。
她皱着眉，又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一下襁褓外头。
"唔……"
婴儿的嘴巴动了动，哼了一下，又安静了。
刘婆子又拍了一下，比方才重了些，婴儿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刘婆子的眉头皱紧了。
她把孩子重新放在膝盖上，解开襁褓，伸手在婴儿面前拍了两下响亮的巴掌。
声音在安静的东屋里格外清脆，床边的人都听见了。
可婴儿没有转头，没有眨眼，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嘴唇微微张着。
刘婆子又拍了一下，比方才更响。
婴儿依然没有反应。
刘婆子把襁褓重新裹好，抱在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沉了许多。
"……这孩子，耳朵怕是听不见。"
陈氏站在床沿边上，整个人僵住了，好半天才开口。
"……啥？"
"我在他耳边拍了好几声响，他连眼皮都不动。"
刘婆子把孩子抱稳了，没有藏着掖着，"正常的新生儿，哪怕睡着了，听见大的声响也会吓一跳，手脚会猛地一缩，而这孩子从头到尾没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婆子看着陈氏，又补了一句，“这样天生耳朵不好的娃，长大了大概率也说不来话的。”
陈氏听完刘婆子最后那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空了。
她站在床沿边上，两只手还搭在围裙的边角上，像是要把那块布攥出洞来。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刘婆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只把孩子重新裹好，交回她手里。
陈氏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
婴儿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不吵不闹，看着多乖的一个男娃，却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这便算了，还有这身体上天生的残缺，手指头就三个，还短一截，还有那耳朵，瞧着也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