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江笑了一声,把椅子往炭盆边挪了挪,"大老爷们的,又不是什么精细活,再说跟你们一块儿,我觉着有意思呢。"
宋华强见他语气实在,便没有再推。
"那成,明儿你跟着我们一块儿去。"
"诶,好嘞。"冯江应了。
孙氏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簸箕,里面是几个还带着炉灰的红薯。
她走到炭盆边上蹲下来,用火钳在炭灰里扒出一个坑,把红薯一个一个地埋进去,又用热灰盖严实了。
"大家都在啊,正好,这红薯新挖的,尝尝甜不甜。"
柔欢闻到红薯被炭火烘出来的那股焦香味,从她娘身边探过脑袋来,鼻尖动了动,又缩回去。
宋小壮看见了,低声凑过去说了一句。
"还得煨一会儿,等软了才甜。"
"好。"
柔欢应了一声,眼睛一直往炭盆底下瞟。
几个大人又聊起了明天要带的家伙什和谁去喊人,从哪块地取土的事。
魏延是在大伙儿聊到一半的时候进来的。
他推门的动静不大,在座的人除了宋绵绵谁也没有立刻留意到。
他步子轻,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裹来的凉气,在炭盆靠边的位置坐下,伸手在火上方烤了烤,才把那一层凉意驱散。
宋绵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他去老宅送蟹去了好久。
她看了他几息,把炭盆边沿没动过的红薯往他那边推了推。
魏延看见了那红薯,拿了一个,攥在手里暖着。
他听着宋华强和孙大山商量明天填洞的细节。
外边北风呼呼吹过,屋子却是暖洋洋的。
他没有开口问什么,他爹那边他也没打算去单独说什么。
他想了一路,最后想明白了。
这种事情如果他爹觉得该说,自然会开口,他爹不说,他问了反而让两个人都别扭。
堂屋里的说话声渐渐淡下来。
孙大山起身说要回去有事,家里有孙家山来的亲戚要招待。
宋华强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魏木匠也站起来,提了灯说回去把围栏的木条先挑出来,夜饭再过来。
柔欢玩着玩着,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困得睡着了。
冯江抱着孩子回屋睡觉,赵小娘也跟着过去照看。
堂屋里只剩下炭盆边零星几个人。
火炭烧得暗下去了大半,底下的红薯埋在热灰里,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焦甜香气。
宋绵绵弯腰拿火钳把炭灰扒开,翻了一个红薯出来,按了按,已经软透了。
她把红薯放在碟子里晾了晾,递到魏延手边。
魏延接过红薯,没有急着剥皮,低头看了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我去老宅,奶跟我提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说是我爹和王寡妇之间有些传言,村里人都晓得,偏我一个人不晓得。"
他抬起眼来看她,神色中有困惑,有犹豫。
"绵绵,你在家里,这事你晓得不?"
宋绵绵听了他的话没有马上回答。
她偏头了一眼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又转回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宋绵绵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身子,声音也跟着落低了。
"知道一些,但不全。"
宋绵绵说,"王寡妇确实去找过魏大伯几趟。"
魏延剥红薯的手顿了一下。
"那他们……"
"具体我也不晓得。"宋绵绵摇摇头。
她没有急着往下说,把手里那块红薯皮叠了两折,搁在碟子边沿,偏过头看着他。
魏延还攥着那只被攥得变形的红薯,目光落在炭盆里,神情说不清,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
宋绵绵看了他一会儿,往他那边靠了靠,耐心道。
"阿延,你是咋想的?你是不是介意这个事?"
魏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隔了几息的工夫才动。
宋绵绵见他不表态,就是晓得他心里肯定别扭。
毕竟没感受过母爱,突然觉得自己要多个后娘,内心复杂,也能理解。
宋绵绵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焰上。
炭火在暗处微微地亮着,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阿延,我本来不想说这个的,毕竟你爹的事,我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不好多嘴。"
她的声音低,语气却没有什么顾虑,"可有些话,我就想说出来给你听听。"
魏延偏过头来看她。
她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盆火炭,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边上一块碎炭屑。
"魏大伯的年纪你心里有数。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这么多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绵绵缓缓道,"你要是觉得他到了这个岁数就该一个人过到底,那是旧时候的老脑筋了。”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是你爹,同时也是他自己,我们要讲自由恋爱,两个人合得来就处处试试,合不来就分开,没什么丢人的。”
“魏大伯那个年纪的人,要是还能碰到一个合心意的,那是他的福气,不是他的拖累。"
她说到这里,才转过头来看向他,炭火的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阿延,我不是替王寡妇说话,王寡妇那个人怎么样,你我都清楚,我相信魏大伯也清楚。"
宋绵绵说完那番话,停顿了一下。
魏延手里那只红薯已经凉了大半,他低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掰了一块。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炭盆里的火炭偶尔炸一下细碎的火星。
宋绵绵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开口,也不催他。
只把火盆边沿搁着的那根火钳拿起来,把埋在灰里的另一个红薯翻了个面,重新盖好。
她做完这些,才不紧不慢地又接了一句。
"阿延,魏大伯这把年纪,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头那杆秤比你我都准,咱信不过别人,总该信得过自家人是不是?"
魏延低着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绵绵,我是觉得别扭,但也怕我爹吃亏了也不说,他一直都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来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