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边上那道浅坡松软得很,她一动,更多的泥土簌簌地往下塌,她整个人跟着往下溜,小半条腿已经陷进了泥水里。
"柔欢!"
宋小壮离她还有七八步远,看见她往下滑的瞬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跑出去了。
田埂窄,他几乎是用跳的,几步跨过那段距离,在她整个身子都要滑进水洼里的那一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柔欢被他拽住了,可她的脚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烂泥,使不上力,两只手沾满了泥,湿漉漉地滑。
她整个人歪在水洼边上,吓得嘴唇都白了,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别动!你别使劲!我拉着你!"
宋小壮的脚刚好踩在那块没塌的硬土上,一只脚死死抵住田埂边沿,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探下去捞住了她的小臂,两只手一起往上拽。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可柔欢整个人往下坠的力气不小,他被她带着往前趔了一小步,膝盖压进了湿泥里。
可宋小壮没就此松手。
"柔欢,你看我,别往下看。"
宋小壮咬着牙,"你另一只手,搭着我的胳膊,对,就是这样,然后你使劲,我把你拽上来。"
柔欢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泥乎乎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抖得厉害,眼泪已经滚下来了。
可柔欢还是咬着嘴唇配合他的力气往上蹬。
宋小壮把浑身的劲儿都使在了腿上和腰上,脚底死死蹬着田埂的硬土,闷哼了一声,猛地往后一拽。
终于,柔欢整个人从泥水里被扯了出来,重重地扑在他身上,两个人都往后倒在了田埂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田埂上的草又厚又软,两个人摔在一起,身上脸上全是泥。
柔欢趴在他胸口,湿漉漉的泥水沾了他一脸。
宋小壮仰面躺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两只胳膊还紧紧抱着她,没有松开。
柔欢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脸上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花得不成样子,可眼睛里那层恐惧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后怕。
她低头看着宋小壮,"……小壮,你没事吧?"
宋小壮喘匀了气,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磕了一下,有点疼。
宋小壮放下手的时候,觉得指尖触到一点湿润黏稠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扫了一眼,手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那点红色抹掉了。
后脑勺确实磕在了一块嵌在土里的石头上,这会儿一摸才觉出疼来,闷闷的。
柔欢还趴在他身上没起来,眼泪和泥糊了满脸,正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宋小壮把脸上那点吃痛的神情飞快地收了回去,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不疼。"
他说着松开抱着她的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
宋小壮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又伸手去给柔欢擦脸上的泥。
柔欢乖乖地跪坐在他面前,由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眼泪已经不流了。
"方才真的吓死我了。"
她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要掉进那个泥坑里去了。"
"不会的。"
宋小壮把手收回来,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腿和脚踝,"你动动脚,疼不疼?"
柔欢听话地转了转脚踝,又蹲了两下,摇了摇头。
"不疼,就是裤子上全是泥。"
宋小壮终于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怪我,没护好你,我也不晓得这块地是这样的,走吧,我带你回去换衣裳。"
柔欢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
两个小人一身的泥,一个比一个狼狈,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两个泥娃娃。
柔欢站稳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伸手帮宋小壮拍了拍肩膀上的泥块。
她拍了两下,忽然觉得手指碰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指尖上沾了一片血。
她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宋小壮的后脑勺。
方才她趴着的时候一直枕着的位置,沾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小壮……你流血了?"
柔欢的声音一下哑了,"等等!你后脑勺流血了!你方才还说不疼!"
宋小壮下意识地抬手往后脑勺摸了摸。
“真没事,破了点皮……”
宋小壮说着,看着柔欢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正想说话,脚下的田埂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咔……"
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裂开了。
宋小壮低头一看,他们站着的位置,就是方才拉柔欢上来的那片田埂,正在往下陷。
方才柔欢滑进去的那片水洼原来不止是一个浅坑,那下面是被水泡透了的一整块松土层。
方才已经被柔欢的挣扎和宋小壮拉扯的力道掏空了一大片,这会儿两个孩子的重量压在边缘,终于撑不住了。
整块田埂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两个人站不稳,一起往那个正在扩大的坑里滑。
"小壮!”
柔欢尖叫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宋小壮的手还搭在柔欢的衣袖上,脚下的地已经彻底塌了。
他感觉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拽了一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柔欢的手腕,两个人一起从裂开的田埂上滑落下去,跌进了一片黑暗里。
土块和泥浆从头顶簌簌地往下落,砸在肩膀上、头上。
宋小壮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调整姿势,把自己垫在了下面,让柔欢落在他的身上。
好在下坠的距离不长。
约莫一人多深,底下是松软的泥土,他后背重重地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却没松手。
尘土呛进喉咙里,他咳了好几声,眼前全是灰蒙蒙的土雾。
过了几息的功夫,尘埃慢慢落定,头顶裂开的洞口透下来一束天光。
是一个洞穴。
不大,两人多宽,一人多高,像一间被掏空了的地窖。
四壁是夯实的泥土,顶上盘着些粗壮的树根,可见是长年累月被掏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