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带上了。
魏木匠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低头看看桌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青灰褂子。
针脚走得细密匀称,衣角那块指甲盖大的破口已经被补得严严实实,不凑近看都瞧不出痕迹来。
他把衣裳拿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补过的针脚。
魏木匠把衣裳穿上,袖口长短正合适,肩膀那里也不绷,像是量过似的。
他在八仙桌前又站了片刻,然后把那只粗瓷碗端到灶房去洗了。
第二天傍晚,魏木匠果然把碗洗干净了,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好一阵。
他本打算直接送到王寡妇家去,把碗还了,也算有个了断。
可走了半道,又折了回来。
他也不晓得自己在躲啥。
后来还是王寡妇自己来的。
天还没黑透,她手里攥着一轴新棉线,青灰色的,用红纸裹着,进门就往堂屋走,熟得跟她自家一样。
王寡妇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遍,落在他身上那件补过的青灰褂子上。
"穿着合身不?肩膀那里不绷吧?"
魏木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扯了一下衣角。
"合身。"
王寡妇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手里的布兜解开一角,"家里烙了两张葱油饼,还热乎着,你晚饭配着吃。"
"碗呢?"她问。
魏木匠从灶台上把碗递过去。
她接了,也不急着走,在八仙桌旁坐下,把新线拿出来给他看"你摸摸,这线多结实。"
魏木匠站在一旁,伸手捻了捻,确实又韧又滑。
"多少钱?我给你。"
"不值几个子儿。"
她摆摆手,又从袖口摸出一块蓝布,"顺道给你做了个套袖,你刨木头的时候戴上,省得木刺扎胳膊。"
魏木匠接过来,布料厚实,边角锁得密密匝匝,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这些年,他一个老爷们拉扯延小子长大,哪里有人会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要说此时此刻,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他攥着那块蓝布,喉头动了动,想说感谢的话,到底只憋出一句。
"……你费心了。"
王寡妇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眼里藏着些东西,魏木匠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敢应。
日子就这么过了四五天。
王寡妇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带一碗汤,有时候拿几块自家做的米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过来坐着,看他刨木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院子里渐渐多了些活气,灶台上也开始有了油盐酱醋的痕迹。
灶房窗户那团旧棉絮被她换成了新缝的布帘子,青灰色的,和墙上那件褂子一样的颜色。
魏木匠有时候恍惚觉得,好像有个人陪着,也不错。
可每次他冒出这个念头,心里又沉一下。
都这把年纪了,阿延也是要成家了,他若是再娶一个,怕绵丫头有啥想法。
那之后连着七八天,王寡妇天天傍晚都来。
有时带一碗汤,有时带一碟咸菜,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刨木板。
魏木匠嘴上没说什么,也知道这个势头有些不对,却又有些情不自禁,不晓得咋拦。
日子久了,村里人开始有闲话了。
有人看见王寡妇傍晚往魏家去,头发抿得齐齐整整的,脸上的神情比往日舒展不少。
"魏木匠怕是叫王寡妇拿下了。"
村口池塘边上洗衣裳的媳妇们交头接耳,"要说也是,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搭伙过日子也正常。"
“屁!魏家家大业大,延小子是大将军,绵丫头做生意厉害,本事大着呢,那大宅子立在那,我看,王寡妇就是想当便宜婆婆,给那俩儿子攒媳妇本!”
"你懂啥,我觉得这事成不了,宋绵绵是谁?生意人精得很,要是晓得半路出来个这么老婆婆,她能让人占了便宜去?"
孙氏手里的洗衣槌落在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裤脚都打湿了一片。
旁边几个媳妇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孙氏僵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手指攥着湿透的被单,指节都泛了白。
王寡妇,她晓得。
清水村就那么几十户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那女人三十出头,模样周正,就是两个儿子不成器,整日在村里游手好闲,东家蹭一顿西家混一口,前些日子还听说把谁家后生的门牙打掉了。
王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小子不容易,可她那两个儿子,但凡有她一半的勤快,也不至于混成如今这个光景。
要是魏木匠真的跟王寡妇成了……
孙氏想到这一层,后脊梁骨蹿上来一股凉意。
她家的绵绵,虽说还没正式过门,可这过了年就进门了。
魏木匠是个厚道人,一手木匠活养大了阿延,不是说他不能找老伴,可这对象要是王寡妇,就说不上哪里怪怪的。
半路杀出个王寡妇来做绵绵的婆婆……
孙氏把湿被单胡乱拧了一把,也顾不得拧没拧干,往盆里一塞,端起木盆就往岸上走。
旁边有个媳妇喊她,"孙嫂子,这就洗完了?"
"家里有事。"
孙氏头也没回,脚步飞快地上了坡。
孙氏端着木盆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望了一眼对面魏家的院门。
魏木匠一早就忙去学堂那边了,魏延忙着去黔州城应酬公务还没回,所以这会子,屋里是没人在的。
她推门进了自家院子,孙氏把木盆搁在廊下,水也不倒,径直往堂屋走。
堂屋里,宋绵绵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手边摊着一摞账本,另一只手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利落。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的细布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宋绵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孙氏面色不对,手里拨算盘的动作停了下来。
"娘,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孙氏在桌子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绵绵,你可晓得村里这两天在传啥事?魏家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