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头这是难得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宋绵绵说话,搞得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宋绵绵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爷。”

老实说,她对老宋头还真温情不起来。

杨氏听见老宋头跟宋绵绵说话,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哎哟,可不敢劳你惦记,你如今是大忙人了,京城来的大人物,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高攀不起。”

宋绵绵完全无视杨氏的话,就当是蚊子放了个屁,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老太太,这辈子就这张嘴不饶人了,她才懒得计较,若是真的损害她的利益,那她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

白云镇,云深处。

晌午,日头正毒。

云深处酒楼的后院,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墙角的石缸里养着几条鲤鱼,懒洋洋地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灶房里的油烟味飘到后头,混着柴火的气息,在院子里打转。

周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慢慢地喝着。

她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站起来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走路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这几日她身子笨重得很,夜里翻个身都费劲,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一按一个坑。

宋华东不让她来大堂,只让待在后院歇着。

周氏把酸梅汤喝完了,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用手帕擦了擦嘴。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摸着肚子,低声说,“你啥时候出来呀?娘都快等不及了。”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在肋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手按着肚子,等那阵疼过去。

这几日肚子老是发紧,一阵一阵的。

问过大夫,大夫说离生还有大半个月呢,不急。

宋华东在前头忙活,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穿着一件灰色绸缎长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

这几日酒楼生意好,客人多,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算完了最后一笔账,把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想起周氏在后院,便站起来,往后院走。

穿过走廊,拐过月洞门,看见周氏坐在廊下,手按着肚子,脸色有点白。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

“素珍,咋了?不舒服?”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凉的,还有些湿,像是出了汗。

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

周氏摇了摇头,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

“没事,娃踢了我一下,劲儿大得很,你忙你的,甭管我。”

她说着,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

她站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她的手捂住了肚子。

宋华东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到底咋了?你甭吓我。”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感觉她的身子在抖。

周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腿。

裤腿湿了,顺着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哑。

“华……华东……水……水破了……”

几个字,在宋华东耳边炸开了。

宋华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啥?水破了?不是说还有大半个月吗?”

因为着急,声音都不自觉大了几分。

他蹲下来,看着周氏的裤腿,水还在往下淌,手伸出去,想摸摸她的肚子,又缩回来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咋办?咋办?你疼不疼?你等着,我去叫大夫……不对,我去叫稳婆!”

他说着,转身就要跑。

周氏拉住他的手,力气不大,可他被她拉住了。

“老四……你甭慌……去叫人……叫刘妈……先抬我去屋里……甭……甭在这儿……”

她说着,肚子又一阵发紧,疼得她弯下了腰,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老四,我疼得不行了,快……快……”

宋华东回过神来,冲前头喊了一嗓子:“刘妈!刘妈!来人!快来人!素珍要生了!”

刘妈还是宋华东特意请来的一个有生育经验的婆子,因为看着周氏快生了,就想着有个人能照顾一下。

他的声音又大又急,他喊完,又蹲下来,扶着周氏的胳膊,不敢用力。

刘妈听着动静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一脸慌张。

她跑到后院,看见周氏坐在椅子上,裤腿湿了一大片。

“哎哟我的天!这是要生了!快,快,甭坐在这儿,抬屋里去!宋掌柜,你还愣着干啥?抱进去呀!”

她说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弯腰去扶周氏。

宋华东这才反应过来,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周氏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把她打横抱起来。

周氏的肚子太大,压在他胳膊上,沉甸甸的,他抱着她,步子不敢迈太大,怕颠着她,又不敢走太慢,怕来不及。

他的脸涨得通红,周氏疼得实在没力气,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刘妈在前面开路,把厢房的门推开,把被子掀开,又把枕头摆好。

宋华东把周氏放在床上,她的身子一挨着床,就蜷了起来,侧躺着,抱着肚子,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声。

她的脸更白了,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宋华东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

刘妈转身出去,喊了几个伙计帮忙。

一个去请稳婆,一个去烧水,一个去准备干净的布和剪刀。

灶房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伙计们跑进跑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