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不悦的冷哼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翻看。
只是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直至他看到卫所制的点评之时，脸上不由露出震惊之色。
“大孙，你还懂兵制？”
“啊？”
“您老指的是什么？”
老朱闻言立马将稿纸递给他看。
“这篇！”
“你说大明卫所制弊端重重，朝廷不得已才创立开中之法，不过此法治标不治本。一旦咱……朱皇帝驾崩，后世之君定然废弃，然后边军将再也吃不上饱饭，大明再也发不出军饷！”
“你说的是这个呀……”
秦野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了，只要不是自己喷藩王、官制、户籍、黄册之类的内容就行。
相对来说，大明的卫所制还是不错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老朱最伟大的政绩。
毕竟历朝历代都没有能传承三百年的制度，唯有大明的卫所制，即使崇祯亡国之时，依然有成建制的卫所并进京勤王。
这种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不敢想象的奇迹！
哪怕是天可汗李世民，在攻打高句丽之时，也要自掏腰包给士兵发钱，这才能阻止士兵屠城。
如果放在窝囊的大宋朝，只要部队开拔之时不发响，士兵就敢当场哗变。
即使这些士兵上了战场，每射一轮箭，朝廷就得发一次钱！
否则，士兵敢立马调转箭头，将自家主将给射死！
“老头，你知道朝廷为啥颁布开中法吗？”
老朱闻言不悦的瞪了秦野一眼，心想自己上次还是揍得轻了，让这逆孙一口一个老头的喊自己。
“最后纠正你一次，再敢喊咱老头，咱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呃呃……”
“老……老爷子……”
老朱见自己都如此威胁，孩子都不愿叫自己一声爷爷，心里不由生出一丝遗憾和愧疚。
终究是自己太心急了，这孩子从出生就没见过自己，怎么可能生出亲近之心？
不过这事不着急，只要自己真心对他好，他迟早会认自己这个爷爷的！
“孩子，你不愿意认爷爷，爷爷也不逼你，等咱们爷俩相处时间久了，你自然知道咱是天底下最好的爷爷！”
“咱先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洪武三年，朝廷设立开中法，让商人用粮食换盐引，借此解决边关缺粮的问题！”
“此法施行二十几年，不仅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更是让九边的粮仓充盈，极大的提升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只是咱想不通，如此善政，为何在你眼里会人亡政息？”
“莫非，在你看来，大明的后世之君都是废物？”
秦野闻言自信满满的笑了笑，然后搬来一只小板凳，直接坐在了糟老头子对面。
“老头……老爷子……”
“你觉得商人是带着粮食换盐引方便，还是直接带着银子换盐引方便？”
老朱闻言想都没想的回答道。
“当然是带银子！”
“粮食运输极为不易，路上人马损耗又是一大笔。相较之下，一辆马车所载之银子，即可购买几千石粮食！”
老朱说到这儿脸色突然一变，瞬间想到某种可能。
“孩子，你是说官兵会跟商人勾结，让商人用银子换盐引？”
秦野闻言满脸震惊，他发现自己好像小看这糟老头子了，这糟老头子的政治嗅觉可以啊，自己只是稍微点拨他就能想到关键之处？
“老爷子您说的对！”
“商人逐利，官兵也逐利。”
“如果商人老老实实运粮食，不仅商人自身损耗巨大，接收粮食的官兵也没有切实好处。”
“可一旦商人将粮食换成银子，负责接收的官兵就可中饱私囊，大贪特贪……”
“这就是人性！”
“至于边关的士兵是否有粮食吃，他们这些当官的才不关心呢。他们只关心自家挣了多少银子，自家又娶了几房小妾！”
老朱听到这话罕见的没有反驳，只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接连变幻了几个颜色，最后化为愤怒的黑色。
他发现这事根本就防不住，甚至未来必然会走向这种结局。
即使后世之君想有所作为，也大概率会默认此等行径，最多将盐引收归朝廷所有，然后将贩卖盐引所得的银子直接划入国库！
如果后世之君能做到这一点，咱都得夸他是明君！
“贪官污吏该杀！”
“咱要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将他们吊在城门楼上滋滋放血！”
秦野听得一阵头皮发麻，这老头杀性也太重了吧？
再者说，他激动个什么劲？
即使大明灭亡，也是老朱家的大明灭亡，跟他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老爷子？”
“老爷子！”
“您这么激动，一定是朝廷的大官吧！”
老朱听到这话猛然醒转，眼中的愤怒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老奸巨猾的狡黠。
这孙子一眼就发现开中法的弊端，简直是上苍恩赐大明的储君啊！
皇儿在天之灵安息吧，咱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重点培养这孩子，让他接替你执掌大明！
“孩子，你是不是有办法？”
“当然啦！”
“赶紧给咱说说，你有啥好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秦野闻言眼珠滴溜溜一阵乱转。
“老爷子，您还没告诉我您是干啥的，还有我父亲是干啥的呢！”
“这个……”
老朱脸上立马露出迟疑之色。
他现在的心里非常纠结，作为爷爷，他恨不得立马认下这个亲孙子。可作为皇帝，他不仅要考虑这孩子的身世问题，还得考虑如何向宗室解释他的存在……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害怕！
他怕这孩子重蹈朱标的覆辙，再一次被人莫名其妙的弄死！
虽说他根本无法确定朱标的死因，但朱标正值壮年，只是去了一趟西安就病死，这不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吧？
“孩子，咱在朝廷当个小官，管着几百号人……”
“你爹比咱有出息，当过户部员外郎，还给当今太子当过伴读……”
“老爷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秦野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于糟老头子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神秘父亲”还真有点好奇，他相信只要回到祖宅，凭他的智商定然能搞清楚真相！
“老爷子，既然你说的是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这个……”
老朱看着大孙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渴望，只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胸口更是梗着一团棉花。
“大孙，咱们家非常大，咱有很多个儿子。”
“你爹爹除了你以外，还有四个儿子，几个女儿……”
虽然秦野早就对自己的身份有过猜测，可当他听到老头说出这番话，心里还是小小的痛了一下。
“我明白了！”
“我是私生子，是多余的人，不配进咱们家的族谱！”
老朱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口“咔嚓”一声。
这是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