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厅里的人都被柳氏突如其来的撞柱惊呆了。
短暂的惊愕后,大理寺的人迅速动了起来。
“仵作呢!快把仵作叫来!”
“叫什么仵作,人还不一定死了!叫大夫啊!”
“对对对,叫大夫!”
温清栀愣怔站在原地,望着柳氏躺在地上的尸体,腰肩不知不觉塌了下来,表情一片空白。
被身后匆忙的差役一撞,她整个人好像没了魂魄一般轻飘飘倒在一旁,连挣扎都忘了。
“清栀!”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在她将要摔倒在地上的前一瞬,她被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接住,又瞬间被淡淡的栀子香包围。
温清栀眼神恍惚抬起眸,对上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清栀?”陆北禹满眼担心。
陆北禹今日随小叔来大理寺散心,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撞见温清栀的母亲柳氏前来认罪,更没想到会遇上温清栀。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温清栀的脸,陆北禹耳朵和脖子顿时浮上大片薄红,垂下眸,睫毛快速颤动,完全不敢看她。
声音慌乱又温和:“你、你还好吧?”
温清栀没说话,呆滞的目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咳嗽。
“北禹,还不快扶温小姐站起来。”
陆君琢负手站在一旁,不赞同的眼神落在陆北禹这个侄子身上,拧眉提醒:“男女授受不亲。温小姐是未来的五皇妃,北禹逾矩了。”
“……”
陆北禹脸上一片落寞,抬起眸深深看了眼温清栀,不情不愿放开手。
后退一步,对着温清栀抱拳,声音低落:“是北禹逾矩,还请温小姐见谅。”
温清栀依旧呆滞,对他摇摇头,来不及注意他那些小情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柳氏的尸体面前,垂眸看向她。
大半个额头都凹陷了下去,脸上全是血,鲜红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整张脸都乱糟糟的。
乍一眼看过去,伤口甚是可怖。
大夫赶来一看,当即摇头,“脑袋都成这样了,肯定活不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说完,大夫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又拎着药箱匆匆忙忙赶往下一家。
温清栀呆呆抱起柳氏的尸体,望着她一点点变得青白的脸,始终反应不过来。
她知道柳氏爱美,想用袖子帮柳氏把脸擦干净,可柳氏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
望着柳氏被血沾满的整张脸,睫毛一眨,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柳氏满是鲜血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粉色的泪痕。
“娘……”
她望着柳氏近在咫尺的脸,想说些什么挽回一下沈静祥状告对柳家的影响,可一张口,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先一步挤了出来。
“娘……娘!”
“你醒醒啊娘,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说要看着我出嫁的!你说过的!你快起来啊!”
她紧紧抱住柳氏凹陷的脑袋,嘶哑的吼叫声在堂厅中不停回荡,听得周围的差役们心头发酸。
沈静祥从柳氏的尸体里飘出来,扭头望着眼前的一切,却只觉得心头一轻,压在心上二十年的大石头陡然空了。
她的魂体已经淡得看不出人形,飘着站在大理寺的门口处,却并不觉得疼。
抬头望,她突然发现今天是格外晴朗的一日。
自从家破人亡后,她就再也没抬头看过这样温暖和煦的太阳。
在身后凄厉的哭喊中,她慢慢走出大理寺门,走到阳光下,伸手想触摸这抹难得的冬阳。
明明鬼魂已经什么都触碰不到,可她还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很暖和。
“暖和?那是你要被太阳照得魂飞魄散了!”
温三金意识到不对匆匆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望着沈静祥渐渐消散的灵体,她重重叹了口气,赶紧撑开伞。
无奈:“你这也太冲动了!想报仇有无数种办法,这次按不死她,再等下次机会就是。”
“何必拼个魂飞魄散,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大师,我等了二十年,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沈静祥抬头看向头顶的油纸伞,没了之前的偏执,脸上只剩下一片平和。
“一命换一命,看似两败俱伤,但我却觉得我是大胜。”
“二十年了,我终于给了我们沈家一个交代。”
她目光释然看向温三金,“若不是当日在京郊遇到大师,我是万万不可能有报仇的机会的。”
她微微蹲下身,对温三金行礼,“多谢大师。”
温三金张了张嘴,可看到她脸上的释然,到底只是叹了口气。
沈静祥一步步走出伞的遮盖,慢慢走到阳光下,身体开始如灰烬般漂浮碎裂。
她没理会灵魂上的疼痛,只直直望向大理寺不远处的一个方向,指给温三金看:“二十年了,京城的变化真大。过了那条街,就是我和姐姐小时候住的宅子。”
“只是后来爹娘相继去世,那栋宅子便交给了弥儿的父亲打理。他心不在京城,只满足于做一个小小的县令,带着我和姐姐离开时,便把那栋宅子买了。”
沈静祥望着曾经家的方向,声音很轻:“也不知道如今,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的灵魂尽数碎裂,炊烟一般绕着一旁呆愣的外甥女苏章弥转了一圈,最后飘向了姐姐沈如意的灵魂。
她绕着沈如意的灵魂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久久舍不得离去。
沈如意抬头仰望着那道属于妹妹的魂光,脸庞颤抖,两行血泪顺着脸庞滚落。
“静祥……”她颤抖着伸出手。
妹妹的魂光划过她的指尖,缠绕着她的身体,一如小时候那般抱着她。
沈如意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妹妹的魂光中透过来,她想转头看看妹妹,被温三金阻止。
“别动,她在用自己的魂光稳固你的灵魂。”
沈如意一愣,突然捂住嘴大哭。
魂光擦过她的脸庞,想擦去她的血泪,却终究束手无策。
“静祥!静祥!”
沈如意伸手抱住怀里触碰不到的魂光,嚎啕大哭。
“姐姐,别哭。”魂光中,沈静祥声音平静,“我去找爹娘了。这么多年了,爹娘肯定想我了。”
她声音带笑,“你知道的,爹娘一直比较疼我。”
沈如意怎么会不知道她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那就是连魂魄都没有了,还说什么见爹娘的话。
“大师。”
苏章弥因为和柳氏一起过来,如今柳氏生死,她难免要被盘问一番。
一出大理寺的门,她就看到了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温三金。
如今冬阳晴朗,并没下雪,街上的行人聚集在卖对联的摊位上,打着伞、站在大理寺门口的温三金便很是显眼。
苏章弥小跑着来到温三金身边,好奇问:“大师,我姨母呢?”
她望着温三金脸上的神色,小心翼翼:“我刚刚听大理寺的仵作说,柳氏已经咽气了。我姨母……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温三金没看她,望着沈静祥慢慢消散的魂光,叹气:“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什么代价?”
温三金没回答,苏章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迷茫眨眨眼,再次看向温三金,疑惑:
“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