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太原城，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下颌上冒出了一层胡茬，眼袋比之前更重了，眼窝深陷。
但那目光依然锐利。
他面前放着那份来自华北方面军的回复电报，从头到尾已经看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看完，他的眉头都会皱得更紧一些，到最后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电报的措辞算不上强硬，但那股子推脱和置身事外的态度，隔着纸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华北方面军不想管这件事，不想替他收拾第四师团的烂摊子。
他们给了台阶，但没有给他梯子。
他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阵隐隐的闷痛还没有完全消散，深呼吸的时候偶尔还会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军医说这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暂时性症状，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可眼下的局势，哪有不刺激人的事？
第四师团跑了，清风谷还在，石家庄方向又冒出了新的动静。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叠情报文件上。
一封是石家庄周边八路军活动增多的报告，一封是关于平汉铁路沿线近期袭击事件频率上升的统计。
那两封信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像是两根正在缓慢收紧的绳索，正从不同的方向朝他的脖颈围拢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那封关于石家庄方向的报告，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关键信息上反复停留，眉头紧锁着，像是在试图从那简略的文字中读出更多隐藏的信息来。
八路军在石家庄方向的集结，如果那真的是一次有计划的主力集结，那第一军就要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清风谷和石家庄。
而第四师团的消极避战让他手中可调动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他放下报告，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通讯参谋快步走了进来，在办公桌前立正站好。
“给石家庄驻军司令部发报。”
筱冢义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目光在石家庄和清风谷两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要求石家庄方向驻军加强对平汉铁路沿线及周边区域的侦察与警戒，密切监视八路军的一切动向。”
“一旦发现大规模集结迹象，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第二，必要时可对周边可疑区域实施清剿行动，主动出击，打乱八路军的集结节奏。”
“第三，如遇八路军主力正面进攻，石家庄驻军应依托既设工事固守待援，同时向我第一军司令部报告战况，以便协调增援。”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这几条又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说道：
“就这样，发出去吧。”
通讯参谋飞快地记录完毕。
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筱冢义男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依然落在那幅地图上，像是要把那片区域的地形和兵力部署全部刻进脑海里。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沉思和盘算。
第四师团靠不住，清风谷要防。
石家庄方向要是再出问题。
整个晋省的局势就真的要被拖垮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游移了好一会儿，最终停在了石家庄和清风谷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上。
那片区域地形复杂，山脉纵横，交通不便。
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八路军的部队在那里活动。
他很难通过常规的侦察手段来掌握对方的真实动向。
他闭上眼睛，手指继续在桌沿上敲击着。
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可能的应对方案。
增兵石家庄？
第一军现有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再分兵只会让两个方向都撑不住。
收缩防御，放弃清风谷方向？
那等于承认失败，以他现在的处境一旦退缩，华北方面军那边只会更加看轻他。
唯一的出路，就是稳住石家庄方向的同时，想办法解决清风谷这个心腹之患。
“报告。”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筱冢义男睁开眼睛。
“进来。”
门被推开，参谋长大岛浩一郎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沉稳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司令官阁下，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大岛浩一郎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昨天调阅了第一军近期所有的情报汇总，发现一个值得注意的规律。”
“石家庄方向的八路军活动，总是在清风谷方向相对平静的时候变得更加活跃。”
“反过来也一样，当清风谷方向有战事时，石家庄方向的动静就会相应减少。”
筱冢义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接过那份汇总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两边可能不是各自独立的行动？”
“有这种可能，但还不足以完全确认。”
大岛浩一郎的语气依然审慎。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协助自己的思路推进。
“清风谷的新二团和石家庄方向的八路军主力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协同机制。”
“如果两边真的是在互相配合，那我们同时应对两个方向的压力时，就很难找到突破口。”
“因为不管我们把兵力倾斜到哪一边，另一边都会趁机扩大压力。”
筱冢义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那份汇总报告上，手指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大岛浩一郎的分析让他心里那层原本还算清晰的判断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颜色。
如果清风谷和石家庄真的是联动的，那第一军面对的就不是两个孤立的威胁，而是一个互相呼应的体系。
打掉一个，另一个会立刻补上。
形成持续的牵制和消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大岛君，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大岛浩一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说出那番分析的时候，心里已经同时在构想应对的方案了。
“如果我的判断成立，那我们的应对思路就需要调整。”
“不能再把清风谷和石家庄当作两个独立的问题来分别处理，而是要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来应对。”
“具体来说，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协同体系的薄弱环节，集中力量打掉其中一个关键节点。”
“然后看另一边的反应是否会因此出现混乱。”
筱冢义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薄弱环节在哪里？”
大岛浩一郎走到地图前。
手指在清风谷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清风谷。”
“新二团虽然兵力不多，但它的位置太关键了。”
“它卡在太行山腹地的咽喉上，堵住了我们向西渗透的通道，同时也在侧翼牵制着我们的行动。”
“如果能打掉新二团，清风谷方向的压力就会消失，石家庄方向的协同也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支点。”
“到那时候，我们就能集中兵力应对石家庄方向的正面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