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正夫没有犹豫。
“是第一军，筱冢义男司令官亲自发的申请函，要求将第四师团调至晋省编入第一军作战序列。”
“理由呢？”
“理由是清风谷方向的新二团战斗力强悍，三个联队和两个旅团先后受挫。”
“第一军现有兵力不足以解决该方向的威胁，需要甲种师团的支援。”
“第四师团当时是华北方面军辖区内唯一没有重大作战任务的甲种师团。”
多田骏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是筱冢义男自己点的将。”
“他点名要的第四师团，要过去给他解决清风谷的问题。”
“现在第四师团到了晋省，没有按他预期的那样去拼命，他反过来投诉人家出工不出力。”
“你说，这叫什么？”
佐藤正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德川好敏师团长的做法确实有其特殊性。”
“第四师团自抵达晋省以来，确实没有对清风谷发起过实质性的进攻，那些战报……”
“那些战报是假的，我知道。”
多田骏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的笃定。
“第四师团那些战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看了都知道是假的。”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但问题在于，德川好敏这件事做得虽然不地道，却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明确的军令。”
“第四师团的驻地调动是在华北方面军授权范围内的，物资消耗和补给申请也在规定流程之内。”
“他拿了物资，也确实把物资带到了新驻地。”
“你说他贪污了？”
“没有。”
“你说他私吞了？”
“也没有。”
“他就是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把弹药变成了自己的储备。”
“然后带着两万多人跑到了一个第一军够不着的地方。”
佐藤正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司令官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这时候不需要插嘴。
多田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佐藤正夫，望着外面院子里那棵树，沉默了一会儿。
“而且，还有一件事。”
“第四师团虽然出工不出力，但至少没有把武器卖给八路军。”
“他们只是在糊弄筱冢义男而已。”
“如果真要把德川好敏送上军事法庭，这个证据链是站不住脚的。”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
“给第一军回电。”
佐藤正夫立刻拿起桌上的铅笔和纸，做好准备记录。
多田骏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第一，第四师团之调动系第一军提出申请，华北方面军批准，程序上并无不妥。”
“第二，关于第四师团是否按计划执行清风谷方向作战任务一事，属于第一军与第四师团之间的指挥协调范畴，应由第一军直接与第四师团沟通解决。”
“第三，华北方面军不宜直接介入此类内部指挥事务。”
“建议第一军与第四师团就清风谷方向的作战计划进行充分协商，明确任务目标与时间节点，避免因指挥沟通不畅导致的执行偏差。”
“第四，关于第四师团师团长德川好敏中将的指控，证据不足，暂不予受理。”
他念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最后检查一遍措辞有没有疏漏。
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就这些。”
“发出去吧。”
佐藤正夫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等多田骏说完，他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来。
“司令官阁下，这份电报的语气……”
“是不是稍微强硬了一些？”
多田骏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已经很客气了。”
“当初是他筱冢义男点名要的第四师团，现在人家不听话了，他来找我替他收拾烂摊子？”
“华北方面军不是第一军的保姆，他德川好敏再精明，也是他自己招来的麻烦。”
“让他自己去搞定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给第四师团也发一份电报。”
佐藤正夫再次拿起铅笔。
多田骏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语速变得更加从容。
“电报内容如下：
第四师团虽已转移至石门镇新驻地，但第一军的指挥序列并未改变。
望贵部与第一军保持密切沟通，按照既定作战计划推进清风谷方向的准备工作。
如有特殊困难，可通过正常渠道向华北方面军反映。
同时，须确保在接到第一军作战命令后，能够有效执行相关任务。”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佐藤正夫脸上。
“这个措辞，既不会让德川好敏觉得我们在给他撑腰，也不会让筱冢义男觉得我们完全不管。”
“点到为止，让他们双方自己去权衡吧。”
佐藤正夫把电报内容记录下来。
然后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多田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从第一军发来的投诉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把整个事情的脉络又过了一遍。
当初第一军点名要第四师团的时候，他没有多问，直接就批了。
因为甲种师团的调动本身就有一套成熟的流程，上面批了下面照办就行，不需要他过多琢磨。
他以为筱冢义男既然点名要第四师团，肯定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支部队的特性，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结果呢？
第四师团到了晋省之后，德川好敏果然像传闻中那样精明能干。
跟第一军周旋了两个月，骗了一批装备和物资，然后脚底抹油，跑到一百二十里外去按兵不动了。
而筱冢义男呢？
等人家跑远了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现在气得跳脚，来找他要公道了。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德川好敏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
那是陆军中最会精打细算的将官之一。
德川好敏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兵力保住最多的利益，也知道怎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好处捞到最大。
他经营部队的手法，看起来像是在做生意，实际上也是在为自己的部队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和物资保障。
这样的人，只靠脑子吃饭，是不会让人抓到什么实质把柄的。
更何况，第四师团说到底还是甲种师团，两万多人的兵力摆在那里，不管是用来打仗还是用来摆设，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如果真把德川好敏逼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更出格的事来？
与其把关系搞僵，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磨合。
反正第四师团又没叛变，又没反水，只是不愿意去清风谷填坑而已。
这种事情说到底就是指挥协调的问题，让筱冢义男自己去处理就行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把它放在桌子左侧那叠已经批阅完毕的文件堆上。
“司令官阁下。”
门外传来佐藤正夫的声音。
“两封电报都已发出去了。”
“知道了。”
多田骏的声音依然平稳。
“下去吧。”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
多田骏重新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正在逐渐变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多田骏坐在那里，目光穿过那扇窄而高的窗户，落在外面的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