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德川好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清风谷那块骨头有多硬，你们心里没数？”
“我们第四师团两万多人上去，就算能啃下来，得死多少人？”
“得消耗多少弹药？”
“得花多少时间？”
“这笔账算下来，亏得裤衩都不剩。”
松本茂被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清风谷不好打，他亲自去过清风谷，亲眼见过那些高射炮、重型榴弹炮和反步兵壕沟。
真要硬打，第四师团就算能赢。
伤亡也绝对小不了。
搞不好，能被人家给打残了。
高桥正一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师团长说得对，硬打不是办法。”
“但司令官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打，弹药补给一断，我们连现在这种安稳日子都过不下去。”
“这是一个死局，进退两难啊。”
山田一郎靠在帐篷支柱上，双手抱胸，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时不太显露的精明。
“既然进退两难，那就换个思路。”
“不进不退，而是绕过去。”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山田一郎放下手，走到桌边，也看了一眼那份电报，然后抬起头来。
“司令官让我们打，我们可以答应打。”
“三天之内发起进攻，我们也可以做。”
“但进攻的规模、力度、持续时间，是由我们说了算的。”
“比如我们拉一个联队出去，在清风谷外围放几轮炮，打一阵枪，然后报上去说敌军防御坚固，我方进攻受阻，需要更多的弹药和装备才能继续推进。”
“司令官那边看到我们确实在打，也不好再说什么。”
松本茂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司令官已经派人来查过一次了。”
“如果我们再搞那种糊弄人的把戏，他肯定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就彻底穿帮了。”
“那就搞一次真的。”
山田一郎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真的拉部队出去，真的往清风谷方向推一推，真的打几炮。”
“只要伤亡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司令官那边就能交代过去。”
帐篷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这个提议的分量。
真的打一次，意味着第四师团要付出真实的伤亡，那些死掉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
但如果能换来更长久的安稳。
这笔账未必不能算。
德川好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拿定主意的笃定。
“山田君说得有道理，但有个前提。”
“我们不能再留在高平镇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德川好敏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摊开的地图前。
手指在高平镇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向更远处移动，越过几道山脉，停在一个叫石门镇的地方。
“这里，石门镇。”
“距离清风谷大约一百二十里，比高平镇远了一倍。”
“地形比高平镇更加偏僻。”
“如果第四师团驻扎在那里，第一军就算派人来查看，也得走一整天的山路。”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我的想法是，我们先答应司令官的要求，说三天之内发起进攻。”
“然后以进攻需要大量弹药和装备补充为由，再向太原要一批物资。”
“等物资到手之后，我们不进攻清风谷，而是直接拔营，转移到石门镇去。”
“等到了石门镇，我们就说清风谷方向地形复杂、敌军防御坚固、需要长期准备才能发动有效进攻。”
“然后名正言顺地按兵不动。”
“第四师团虽然有甲种师团的编制，但并不是第一军的直属部队。”
“只要理由充分，筱冢义男也不能强行命令我们去做必死的事情。”
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松本茂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团长，您这主意妙啊！”
“骗物资，跑路，找个山旮旯一蹲，说我们在准备，实际上在休养。”
“司令官那边就算气得跳脚，也没法拿我们怎么样。”
田中正一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账房先生式的条理清晰。
“师团长的思路可行，但有几个细节需要提前想好。”
“第一，物资的数量要够大。”
“既然要跑路，就得把路上和驻扎初期需要的物资一次性带够。”
“不能到了石门镇之后才发现缺东西，到时候再找司令部要就更被动了。”
“第二，电报的措辞要足够狠。”
“要让司令官相信我们这次是真的要打了，而且急需这批物资。”
“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会引起怀疑。”
“第三，撤离的时间要快。”
“物资到手之后，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拔营和转移，不能被司令官的人堵在路上。”
德川好敏点了点头。
“田中君说得对。”
“电报的措辞我来定，物资清单你来拟，尽量把数字往大了写。”
“撤离的事松本君负责，你带第一旅团先走，到石门镇之后立即建立营地。”
“其他三个旅团分批跟进，五天之内完成全部转移。”
他又转向高桥正一和山田一郎。
“你们两个负责在撤离期间维持高平镇营地的表象，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逻的巡逻，别让司令官那边的人看出破绽。”
高桥正一和山田一郎同时点了点头。
德川好敏最后看向佐藤健二。
“佐藤君，你今晚派人去一趟清风谷，给张子枫送一封信。”
“告诉他，第四师团准备撤了，撤到更远的地方去。”
“以后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之前的合作到此为止。”
“如果他愿意，以后还可以通过其他渠道继续联系。”
佐藤健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办。”
德川好敏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电报上。
“那就这么定了。”
“各自去准备吧。”
几个人同时立正敬礼，转身走出了帐篷。
松本茂的步伐最快，他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的旅团部的。
一边走一边已经在盘算着需要带多少物资、走哪条路、到了石门镇之后怎么布防。
田中正一则走得不紧不慢，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核算着那份物资清单的具体条目和数字。
当天晚上，一封加急电报从高平镇发往了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电报的措辞比以往任何一份都要激烈，像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一样。
“第四师团拟于三日后对清风谷方向发起全面进攻。”
“因前期多次交火消耗了大量弹药，现库存已不足以支撑一次大规模进攻。”
“请司令部尽快调拨以下物资：步枪子弹八十万发，机枪子弹三万发，迫击炮弹八千发，粮食三十吨，药品若干。”
“上述物资到位后，第四师团将立即发起进攻。”
筱冢义男看到这封电报时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电报的措辞确实够狠，像是真的被逼急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铅笔在电报边缘批了两个字。
“照拨。”
物资从太原仓库里装车运往高平镇的时候，第四师团的营地里已经开始悄悄收拾行装了。
松本茂带着第一旅团在当天深夜就拔营出发了。
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向石门镇方向推进，整支部队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而同一天的深夜。
一名穿着便装的第四师团士兵骑着一匹快马，把一封信交给了清风谷外围的侦察兵。
第二天清晨，侦察兵送到了张子枫的桌上。
张子枫直接展开看了起来。
“第四师团将转移至石门镇驻扎，日后不再对清风谷构成威胁。”
“前事合作愉快，望来日方长。”
张子枫看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高平镇的方向。
他没有派人去确认，也没有多做盘算。
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