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清风谷。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团部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张子枫坐在团部的木桌后面，面前放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今天一直在整理这次防御作战的各种数据。
从弹药消耗到各营伤亡，从炮击效果到敌机击落记录，每一项都逐条核对过。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朝门口喊了一声。
“和尚。”
魏大勇推门进来。
“去，把王二牛、李铁、刘辉、周鹏、张顺都叫到团部来。”
“团长，现在？”
“现在。”
魏大勇没有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院子里迅速远去。
紧接着传来他朝各营区方向喊话的声音。
张子枫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几张纸整理了一下，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拿起铅笔在纸的边缘又添了几笔。
二十分钟后。
五个人陆续走进了团部。
王二牛走在最前面，军装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胳膊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前几天前沿阵地被弹片划伤的。
他进门的动作依然风风火火，仿佛那点伤根本不碍事。
李铁跟在后面，步伐沉稳，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专注。
他进团部时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找位置坐下。
刘辉依然话不多，走进来后安静地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目光落在张子枫身上，等着他开口。
周鹏坐在刘辉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
张顺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本子，显然是从炮兵阵地上直接赶过来的。
五个人在桌前排成一排，齐刷刷立正敬礼。
张子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和长凳。
“坐吧。”
五个人各自坐下，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张子枫身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训练场上远远传来的口令声隐约透进来。
张子枫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桌上那几张纸，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
然后放下，抬起头来，声音平稳而清晰。
“今天把你们叫来，有几件事要商量。”
“第一件，总结咱们这次防御作战的经验和教训。”
“第二件，下一步招兵的计划。”
“第三件，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训练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过。
“先说总结。”
“仗打完了，不能打完就拉倒，得把好的经验留住，把不好的教训记住。”
“你们各自说说，这次作战中，你们营表现好的地方在哪里，不足的地方又在哪里。”
“从二牛开始。”
王二牛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一营这次守前沿阵地，正面扛住了鬼子三路进攻的主力，反步兵壕沟的效果超出预期，三道锯齿状壕沟至少拖慢了鬼子近半小时的推进速度。”
“战士们的射击精度也提高了不少，两百米内的点射命中率比之前训练时高了约两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但是，也有不足。”
“最明显的问题是弹药消耗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前沿阵地的机枪火力密度虽然大，但在持续射击中出现了几次火力中断的情况，原因是副射手换弹链的速度跟不上主射手的消耗。”
“这个问题我之前没预料到，导致在第二轮地面进攻的时候有一段大约两三分钟的火力空窗期。”
“虽然最后还是撑住了，但这说明我们的弹药管理和火力持续性还需要改进。”
张子枫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目光转向李铁。
李铁在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开口。
“二营这次负责东侧土坡方向的防御，主要任务是防止鬼子从侧翼包抄。”
“表现好的地方是，提前预设的交叉火力点发挥了作用，把鬼子三次试图从东侧土坡迂回的尝试都打了回去，没有让任何一股鬼子绕到前沿阵地的侧后方。”
“而且二营的预备队在两次空袭间隙中及时补上了阵地的火力缺口，没有出现长时间的火力中断。”
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
“不足的地方，我觉得是侦察和预警还是慢了。”
“第一次空袭的时候，二营的防空警报比一营晚了将近半分钟才到位，原因是我们的观察哨位置不够好，视野被一棵树挡住了。”
“虽然最后没有造成实质损失，但这个细节说明我们在阵地布置的时候还不够周全。”
张子枫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转向刘辉。
刘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三营这次作为总预备队，前两天的战斗中主要负责谷口两侧高地的火力支援，后期在鬼子从正面开阔地发起总攻时填补了一营的防线缺口。”
“表现好的地方是，在空袭导致前沿阵地北侧机枪掩体被摧毁之后，三营的预备队在一刻钟内就完成了补位，没有给鬼子留下突破口。”
“转移的速度和衔接的顺畅程度比预想的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平稳。
“不足之处，在于三营的火力配置还是偏保守了。”
“在填补缺口的时候，我带上去的兵力偏多，火力密度虽然上来了，但在鬼子撤退之后又出现了火力过剩的情况。”
“这说明我对战场态势的判断还是不够精确。”
张子枫把目光转向周鹏。
周鹏的声音依然平和，带着侦察兵出身的冷静。
“四营这次主要负责外围侦察、封锁和预警，同时也承担了一部分预备队的任务。”
“做得好的方面，是侦察网络的密度和覆盖范围都达到了要求，鬼子三次地面进攻的动向都是四营的侦察兵提前发现的，给全团提供了足够的预警时间。”
“尤其是在夜间，暗哨的布置没有出现疏漏，没有让鬼子的侦察兵渗透到清风谷外围两里以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足之处在于，四营的通讯手段还是不够稳定。”
“有一次侦察兵传回预警信号之后，接力传递中间断了一次，导致前沿阵地接到警报的时间比预定晚了将近十分钟。”
“虽然那次没有造成实质影响，但这个隐患如果被鬼子利用，后果会很严重。”
张子枫最后看向张顺。
张顺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炮兵营这次总共参战四天，打了大约一千多发150毫米炮弹和近两千发迫击炮弹，高射炮消耗炮弹约八百发。”
“表现好的方面，炮位之间的协同配合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都要流畅。”
“尤其是在第三波空袭中，高射炮阵地在敌机突破外层防线后依然保持了较稳定的火力输出，击落敌机三架。”
“重型榴弹炮对地面的压制效果也比较理想，鬼子三次地面进攻的队形都是在炮击中被炸散后才给了前沿阵地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变得更加慎重。
“不足的方面，重型榴弹炮和前沿阵地之间的协调还是不够精确。”
“有几轮炮击的落点距离前沿阵地太近，虽然没有误伤，但是增加了不必要的修复工作量。”
“这说明我们在炮击和步兵阵地之间的安全边界计算上还需要更精细的调整。”
张子枫听完了五个人的汇报。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急着点评。
“你们都说得不错。”
“好的地方要继续保持，不足的地方要尽快改进。”
“我这里补充几点整体层面的观察。”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他自己的总结。
“第一，防空作战是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
“十三架飞机被击落，这个数字对鬼子航空队的打击是实打实的。”
“但我们也要看到，高射炮的弹药消耗速度太快了，如果鬼子发起更密集的空袭，我们的防空火力持续性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所以，接下来高射炮的训练重点，不仅仅是精准度，还要练快速装填和弹药管理。”
“用最少的炮弹打出最大的效果。”
他放下那张纸，拿起另一张。
“第二，步兵的防御战术这次总体成功。”
“三道反步兵壕沟的效果超出了预期，但壕沟的维护需要人手，如果战斗持续时间更长，壕沟被炮火填平后怎么办，这个预案还没有做。”
“王二牛，你和刘辉商量一下，尽快拿出一份壕沟维护和备用工事的方案。”
王二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