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机场。
几架轰炸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两侧的停机位上。
地勤人员正在给其中一架检查发动机舱，几个机械师蹲在起落架旁边，用扳手拧紧着某颗松动的螺栓。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但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些黑点正在快速接近机场方向，速度比正常降落要快得多，姿态也有些不稳。
最先落地的那架轰炸机几乎是在跑道上砸下来的。
起落架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个机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然后歪歪斜斜地滑出去几十米才勉强停住。
第二架飞机降落的姿态同样不稳，机腹擦着跑道边缘滑过，带起一串火花。
第三架、第四架紧随其后。
每一架看起来都像是刚从一场恶战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四架飞机全部落地之后，跑道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航空大队长佐藤一雄中佐从指挥塔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四十出头，身材精瘦，面容刚毅，在华北战场已经飞行了三年多，见过不少场面。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快步走到那四架飞机前面，目光从第一架扫到第四架，然后落在那些正在从机舱里爬出来的飞行员身上。
他们大多脸色苍白，走下机舱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
佐藤一雄走到最先落地的那架飞机前面，看着那个正在从驾驶舱爬出来的年轻飞行员。
那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三四岁，脸上一片惨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左手还在微微颤抖。
“报告大队长……”
那个飞行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喘息，像是在努力平复着某种剧烈的情绪。
“我们……我们遭遇了猛烈的防空炮火……”
“防空炮火？”
佐藤一雄的眉头拧紧了，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什么防空炮火？”
“清风谷怎么可能有防空炮火？”
“是重型高射炮！”
“口径至少在八十毫米以上！”
年轻飞行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是要把那段经历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一样。
“我们飞近清风谷，距离目标还有好几千米，地面就开火了。”
“炮弹打得极准，第一轮就差点命中编队。”
“第二轮更精准，直接打掉了山本那架飞机的右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嘶哑。
“山本的飞机坠毁在清风谷东面的丘陵上了。”
“然后伊藤的飞机也被击中了，坠毁在更东面的树林里。”
“我们其余几架飞机想要强行突破，但高射炮的火力网太密集了，根本无法靠近目标区域。”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那段已经刻在脑海里的画面。
“我们只能拉高高度撤退。”
“但高度拉上去之后，投弹精度完全无法保证……”
“我们扔了炸弹，但不知道落在哪里了……”
佐藤一雄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那个年轻飞行员身上移开，又看了看另外几架飞机和那些正在走下机舱的飞行员。
每一架飞机的机身上都能看到弹片划过的痕迹，有的机翼蒙皮被撕开了口子，有的机尾上留着黑色的灼烧痕迹。
他转身朝指挥塔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指挥塔的二层办公室里，电话机放在办公桌左侧的角落。
佐藤一雄抓起话筒，快速摇了摇摇把。
“给我接第一军司令部，找筱冢义男司令官。”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回应，然后是转接的等待音。
佐藤一雄握紧话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击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片刻之后，电话接通了。
“我是筱冢义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司令官阁下！”
“我是太原机场航空大队长佐藤一雄。”
佐藤一雄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股平稳底下压着一丝紧绷感。
“第一波空袭已经结束了。”
“我部六架轰炸机在目标区域遭遇了重型防空炮火的猛烈拦截，两架飞机被击落，其余四架不同程度受损，未能完成预定轰炸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筱冢义男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着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
“你说被击落了？”
“是，司令官阁下。”
“清风谷配备了至少八门以上的重型高射炮，炮手训练有素，射击精度极高。”
“第一轮炮火就迫使编队散开，第二轮击落了山本机，第三轮击落了伊藤机……”
“八门以上的重型高射炮？”
筱冢义男的声音陡然拔高。
“八路军的一个团怎么可能有八门高射炮？”
“你确定？”
“司令官阁下！”
佐藤一雄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质疑后的本能反应。
“我手下的飞行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不会认错高射炮的口径和数量！”
“而且，击落的两架飞机已经被地面观察哨确认坠毁在清风谷外围区域，”
“另外四架飞机的机身上都留有弹片痕迹！”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佐藤一雄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那呼吸声比刚才粗重了一些，像是正在极力控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筱冢义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低沉，但那层低沉底下压着的寒意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带上你的飞行员，现在就过来。”
“哈依！”
佐藤一雄立正应道。
电话挂断了。
佐藤一雄放下话筒，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出指挥塔。
朝那几架正在被地勤人员围住的飞机方向走去。
“中村！山田！小林！”
他喊了几个名字。
三个年轻飞行员从不同方向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立正站好。
他们脸上还带着那种大战后特有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紧绷感。
但军人的本能让他们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就恢复了基本的状态。
“跟我去一趟司令部，亲自向司令官汇报情况。”
三人同时应道，没有多问。
只是跟在佐藤一雄身后，朝停在跑道尽头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子在跑道上快速穿行，很快就驶出了机场大门。
沿着通往太原城区的公路朝司令部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