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周鹏已经在四营的营房里坐了小半个小时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从团部回到营区之后。
  他先是把四营的人员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把每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原属部队都记住了。
  然后又走到训练场上。
  把四营的训练区域走了一遍,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明天早上的安排。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
  从大头兵到排长、连长、副营长,每一次晋升都伴随着一次适应和调整。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从副营长到营长,是质的飞跃。
  新二团的四个步兵营里。
  一营能打硬仗,二营善打巧仗,三营以防守见长,各有各的风格和特色。
  四营该怎么定位?
  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怎么把那一百五十个从772团过来的老兵和从各营抽调的兵员捏合成一个整体?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
  他终于站起身来,推开营房的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四营的营区里响起了哨声。
  那哨声短促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节奏。
  营房的门依次打开,战士们从里面走出来,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在系腰带,有人边走边扣纽扣。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都是老兵,都知道早上集合的规矩。
  五百多人在训练场上列队完毕。
  一共用了不到六分钟。
  四个连队,四个方阵,虽然队形还算不上严丝合缝。
  但已经比张子枫预想中要好得多。
  尤其是那些从772团过来的老兵。
  站姿、间距、目光,都透露出常年训练留下的印记。
  周鹏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第一排。
  训练场上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同志们。”
  周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却异常清晰。
  “我叫周鹏,从今天起担任四营营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你们中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人没见过我。”
  “认识我的不必多说,不认识的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我只说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四营的规矩,和别的营一样。”
  “服从命令,遵守纪律,不打折扣。”
  “能做的留下,不能做的现在可以走。”
  “第二,四营的训练标准,比别的营只高不低。”
  “不管是772团来的老兵,还是从一营二营三营调过来的,到了四营就是从头开始。”
  “以前练得怎么样我不管,以后练得怎么样我说了算。”
  “第三,四营的目标只有一个。”
  “成为新二团最能打的营。”
  他说完最后一句,把手指收了回来,重新背在身后。
  训练场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最右边那一排里。
  一个从772团过来的老兵率先应了一声。
  “是!”
  紧接着,那声音像涟漪一样在队伍中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应道,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最后汇成一声整齐的怒吼。
  “是!”
  周鹏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那四个已经列队等候的连长做了个手势。
  四个连长同时上前一步。
  “一连长陈国!”
  “到!”
  “你带一连去东侧射击场,先练瞄准,后练实弹。”
  “每人二十发子弹,打不完不许收队。”
  “是!”
  “二连长马德!”
  “到!”
  “你带二连先跑五公里,再练障碍。”
  “是!”
  “三连长孙长安!”
  “到!”
  “你带三连去拼刺区,先练基本动作,再练对抗。”
  “老兵带新兵,两人一组,对抗半小时。”
  “谁输了谁做一百个俯卧撑。”
  “是!”
  “四连长赵大明!”
  “到!”
  “你带四连去战术区,练班排协同。”
  “一上午我要看到两个战术动作达标,达标了休息,不达标继续练。”
  “是!”
  四个连长同时转身,跑向各自的连队,扯着嗓子下达命令。
  四个连队迅速散开,脚步声在清晨的训练场上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回响。
  陈国栋一连在东侧射击场上趴了下来。
  一百多人排成三列,每人面前架着一支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
  陈国蹲在第一排旁边,手里端着一支同样的枪,动作示范了一遍标准的瞄准姿势。
  “眼睛看准星,缺口对准星,准星对准靶心下沿。”
  “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慢慢扣扳机。”
  “不要急,不要慌,就像你平时训练那样。”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队伍中扫过,提高了声音。
  “全体都有,装弹!”
  一百多人同时动作。
  动作熟练的已经咔嗒一声把弹夹推进了枪膛,稍微生疏一些的还在摸索弹夹的位置。
  陈国走过去,蹲在一个年轻战士身边,伸手帮他把弹夹卡进卡槽。
  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多说,又走向下一个人。
  周鹏走到射击场边缘,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注意到那些从772团来的老兵装弹动作利落,握枪姿势稳健。
  而那些从其他营调来的年轻战士虽然动作稍慢,但态度专注,没有敷衍。
  他又沿着训练场边缘走到了另一边。
  马德的二连正在跑圈。
  一百多人排成两列纵队,一圈一圈地跑着。
  马德跑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那些战士的状态。
  “跟上!别掉队!”
  “第五圈了,还有三圈!”
  队伍中有几个老兵跑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互相低声说着什么。
  有几个年轻战士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呼吸粗重,但没有人放慢脚步,没有人掉队。
  队列始终保持着紧凑的队形,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
  周鹏在跑道边站了片刻。
  看到队伍中一个从其他营调过来的年轻战士跑到最后一圈时脚步已经开始踉跄了。
  那人的脸上全是汗水,嘴唇发白,眼看就要撑不住。
  他身边一个从772团过来的老兵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半步,用肩膀轻轻托了一下那个年轻战士的胳膊,帮他稳住了重心。
  那年轻战士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脚下重新找回了节奏。
  这一幕只有几秒钟。
  但周鹏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走过去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拼刺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