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亮，张子枫就睁开了眼睛。
他靠着客栈门框坐了一夜。
虽然闭着眼睛，但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
此刻听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他便知道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客栈院子里那口压水井旁，打了半盆凉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大通铺上，战士们已经陆续醒了。
有的在叠被褥，有的在系腰带。
没有人说话，但动作都很利索。
显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天亮即起的行军节奏。
魏大勇正蹲在井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呼噜呼噜地喝着。
看到张子枫走过来，他放下碗，站起身，压低声音道：
“团长，早饭做好了，掌柜的煮了一大锅小米粥，还蒸了一筐杂面馒头。”
张子枫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战士们。
声音不高不低地道：
“抓紧时间吃饭，一刻钟后出发。”
战士们立刻加快了动作。
有人跑去盛粥，有人掰开馒头夹上咸菜，有人检查着各自的武器和装备。
虽然一切都进行得迅速而有条理，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常年在敌后活动培养出的习惯性警觉。
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院墙外面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张子枫走到陈教授住的那间厢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教授已经穿戴整齐，那身少将军装穿在身上。
虽然脸上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
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
“陈教授，早饭好了，您吃一点，我们一刻钟后出发。”
张子枫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陈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早饭吃得很快。
三十名战士加上陈教授，十几分钟就把那锅小米粥和那筐杂面馒头一扫而空。
张子枫又走到柜台前，又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台上，对掌柜的道：
“老板，这是剩下的饭钱，不用找了。”
“如果有人问起昨晚有没有鬼子来过，就说没见过。”
掌柜的连连点头，把那几块大洋紧紧拿在手里。
“是是是，几位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张子枫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客栈。
战士们已经全部上了车，魏大勇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正等着他。
第二辆卡车的引擎也已经发动了。
张子枫在踏上副驾驶座之前，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条街道。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店铺伙计在卸门板。
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经过。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出发。”
张子枫关上车门，声音干脆利落。
两辆卡车缓缓启动，沿着镇子中央那条土路，驶出了这座沉睡中的小镇。
出了镇子，路面逐渐变窄，两旁的农田也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
天色已经大亮。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一两辆赶着牛车的农民。
远远看到鬼子的军旗和卡车，就赶紧躲到路边的沟渠里或者拐进岔道，连头都不敢抬。
张子枫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地图，目光在路线上看着。
按照计划，他们今天要穿过安徽北部这片丘陵地带，争取在傍晚之前进入河南境内。
一旦进入河南，距离太行山根据地就真的不远了。
“团长，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
魏大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张子枫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前方的公路确实变得崎岖起来。
路两旁的山势虽然不高，但植被相当茂密。
灌木和野草几乎长到了路边，把本就狭窄的道路衬得更加逼仄。
“慢点开，注意观察。”
张子枫收起地图，目光开始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两辆卡车保持着四十公里左右的时速，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起来，是相对平坦的盆地。
公路穿过一片农田，前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村落的轮廓。
然而就在卡车进入盆地地界的那一瞬间，张子枫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他看到前方，冒出了一缕淡淡的黑烟。
那烟升得很高，有经验的军人都知道，那绝不是炊烟，更不是什么烧荒的野火。
那是房屋被点燃后才会有的浓烟，黑中带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凝重感。
“和尚，停车。”
张子枫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魏大勇也看到了那缕烟，他下意识地松开油门，踩下刹车，两辆卡车一前一后，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上的战士们立刻警觉起来，有人掀开篷布的一角，朝那个方向张望着。
张子枫推开车门跳下来，快步走到路边一处略高的土坎上，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村落方向望去。
那座村落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黑烟就是从村落中间升起来的，而且不止一处。
望远镜的镜头里，他看到有几栋房屋的屋顶已经塌陷了。
张子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有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影正在来回跑动。
有人肩上扛着粮食袋子，有人手里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还有人端着枪。
而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村民，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隐约还能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那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却依然撕心裂肺。
张子枫放下望远镜，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目光从望远镜上移开，那几缕黑烟依然在视野中升腾着。
魏大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看到了那边的景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团长，那些狗日的鬼子在杀人。”
张子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观察着那个村落的布局和那些鬼子的分布情况。
片刻之后，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卡车旁边，声音平静而果断。
“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把车藏起来。”
魏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转身朝第二辆卡车打了个手势。
两辆卡车缓缓启动，沿着路边一处灌木丛生的斜坡滑了下去。
借着茂密的植被和地形起伏，停在了路下方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洼地里。
从路上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两辆军车。
张子枫下了车，从车厢里取出他那支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遍枪膛和弹夹。
这支枪跟着他打过苍云岭、无名山谷、黑石峪战俘营，也打过老鹰崖和断魂岭。
将枪背在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