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战斗勇敢。
这简直是战斗艺术!
是建立在情报分析、战术素养和部队执行力基础上的战争艺术!
等张子枫讲完。
孔捷补充了杨村遇袭和乱石坡被伏击的详细情况。
坦诚了自己在指挥上的失误。
轻敌、忽视侧后防御、盛怒之下冒进追击。
他的声音沉重,但并没有推诿,将责任一肩扛下。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孔捷最后总结道,看向通讯员。
“请你将今晚的情况,如实、完整地向总部首长汇报。”
“我孔捷指挥不力,酿成大错,甘受任何处分。”
“但张营长和三营的弟兄们立下奇功,也请务必上报。”
“没有他们,我独立团今晚这口恶气,真不知道要憋到什么时候!”
通讯员合上笔记本,郑重道:
“孔团长,张营长,你们放心。”
“我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向副总指挥、副总参谋长汇报。”
“张营长,你们三营这一仗。”
“打出了我们八路军的威风,也彻底摸清了这股鬼子的底!”
“这对我们今后的反特种作战,意义非凡!”
“我这就动身返回总部!”
“辛苦了!”
孔捷和张子枫起身相送。
送走通讯员后,屋内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只剩下孔捷和张子枫两人。
油灯的光芒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孔捷给自己和张子枫各倒了一碗水。
仰头灌下半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
他看向张子枫,眼神复杂。
“张营长。”
孔捷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总部的人走了,有些话,我想私下问问你。”
“孔团长请说。”
张子枫端起碗,抿了一口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支鬼子特工队,一定会来?”
“而且,一定会走那条路线?”
孔捷目光灼灼,盯着张子枫。
张子枫放下碗,沉吟片刻。
他知道,有些事瞒不过孔捷这样的老军人。
尤其是在经历了今晚这一切之后。
“孔团长,我说是直觉和推测,你信吗?”
张子枫缓缓道。
“我信。”
孔捷重重点头。
“但我想听听,你这直觉和推测,是怎么来的。”
“不瞒你说,你之前派人来打招呼,提醒我注意后山,加强警戒,我当时并没太当回事。”
“我觉得悬崖天险,鬼子又不是神仙,还能飞上来不成?”
“现在看来,我他娘的就是个睁眼瞎!”
他的语气充满了懊悔和自我鞭挞。
张子枫心中暗叹,正色道:
“孔团长,不必过于自责。”
“鬼子这种战术,我们以前确实接触少。”
“我之所以有所警惕。”
“一是因为我得到过关于日军可能对总部进行斩首行动的情报。”
“二是因为,我研究过晋绥军前几次遇袭的案例。”
他走到地图前。
指向太原、阳泉、大夏湾等位置。
“这支鬼子部队,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的指挥中枢。”
“从太原到大夏湾,常规路线戒备森严,他们想要隐蔽接近,就必须走最意想不到的路线。”
“杨村后山悬崖,看似天险,实则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特工部队来说,并非不可逾越。”
“相反,正因为我们都觉得这里安全,反而可能疏于防范。”
“成为他们最佳的渗透通道。”
“至于他们撤退的路线……”
张子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他们袭击得手,无论目标是否达成,都必须快速脱离。”
“从杨村向东南,那片山谷地带地形复杂,岔路多。”
“便于隐蔽和摆脱追兵,是特工部队撤退的理想选择。”
“我不过是根据地图和有限的侦察,判断那里可能是其撤退路线之一。”
“提前去碰碰运气罢了。”
“碰碰运气?”
孔捷苦笑道。
“你这运气,也太吓人了。”
“一场伏击,零伤亡全歼鬼子六十精锐……”
“这要是运气,那咱们八路军早把鬼子赶下海了。”
他走到张子枫面前。
重重拍了拍张子枫的肩膀,眼神却无比真诚。
“张营长,我孔捷带兵这么多年,没佩服过几个人。”
“今天,我服你!”
“不仅服你打仗的本事,更服你这份心思,这份眼光!”
“今晚这一课,我孔捷,我们独立团,用二百多个弟兄的命换来的,太他妈贵了!”
“至少,让我们看清了,鬼子有多狠,多狡猾!”
“也让老子知道了,以后碰到这种鬼子,该怎么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
“等总部处分下来,不管让我去哪,干什么,老子都认了。”
“但有一点,老子一定要把队伍重新带起来。”
“带成一支能打硬仗、能报血仇的虎狼之师!”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向你张营长取经!”
张子枫看着孔捷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战意,心中肃然。
这才是真正的华夏军人!
可以被打倒,但绝不会被打垮。
“孔团长言重了,互相学习。”
“打鬼子,本就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张子枫诚恳道。
“我相信,独立团一定能很快恢复元气,再立新功。”
“至于今晚牺牲的弟兄们……”
他望向打谷场方向,声音沉凝。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这笔债,我们一定会让鬼子十倍、百倍地偿还!”
“对!血债血偿!”
孔捷咬牙,眼中厉色一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主要是关于鬼子特工队战术细节的探讨,以及今后防御此类偷袭的注意事项。
张子枫将自己的一些心得等,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孔捷。
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屋外传来脚步声,王二牛的声音响起。
“营长,咱们的人都休整好了。”
“另外,派去悬崖下搜索的弟兄回来了,没发现鬼子指挥官的尸体。”
“只在崖底乱石堆里找到一些新鲜的血迹和衣物碎片,人没找到。”
张子枫眉头微蹙。
山本一木,果然命硬。
“知道了。”
“通知部队,准备出发,返回黄村。”
张子枫下令。
“是!”
孔捷站起身。
“张营长,这次多亏你们了。”
“以后有用得着我孔捷和独立团的地方,尽管开口!”
“孔团长保重,后会有期。”
两人重重握手。
张子枫带着三营战士离开杨村,踏上返回黄村的路。
这一夜。
有牺牲,有鲜血,有惨痛的教训。
山本一木的逃脱。
始终留下了一丝遗憾和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