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路面上,那台亮黄色的轿跑已经停在了左侧车道和中央隔离带之间。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拱起来,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
周立钢快步走过去,先看了一眼驾驶座。
年轻男人坐在里面,安全气囊弹开了,他正用手推气囊,嘴里在说什么,听不清。周立钢拉了一下驾驶侧的门把手,门开了。
“下来。”
年轻男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车门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的脸煞白,嘴唇在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副驾驶那一侧。
周立钢绕到副驾驶那边。
车门变形了,往里凹陷了一大块。车窗玻璃全碎了,车框本身向内挤压,把副驾驶的座椅空间压扁了将近一半。
里面坐着一个女孩。
她的头歪向一侧,靠在已经变形的B柱上。安全气囊也弹开了,但被挤压的车厢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她的身体被卡在座椅和变形的车门之间,一动不动。
周立钢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
他站了几秒钟,看了一眼那个男孩,摇了摇头。
然后他收回手,退了一步,掏出手机。
“高速绕城段,江口方向,两车事故,有人被困。”他的声音很平稳,“需要消防和急救。”
挂了电话,他走回商务车旁边,拉开后门。
“周总,车不能开了,你们先下车,靠边站。”
周开飞下了车,站在应急车道护栏边上,风从高速路上灌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亮黄色的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商务车,左前门凹进去一块,翼子板卷了边,但整体结构还在。
陈志明站在他旁边,用一张纸巾按着头顶,血已经渗出来了,沿着鬓角往下淌。
“你去那边坐着。”周开飞指了指护栏外面的一块隔离墩。
“没事,小口子。”
“坐着。”
陈志明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走过去坐下了。
李建华站在周开飞旁边,看着那台轿跑,没有说话。
……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开飞看着那台车副驾驶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变形的车门和碎掉的车窗。
他昨晚还在和唐晓雨说“我的命比较值钱,不玩跑车”。
一语成谶,世间万物的事就是这么蹊跷。
周开飞站在护栏边上,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撞击的瞬间被安全带勒住胸口的那一下。
他没事,李建华没事,陈志明磕了一下头,周立钢嘴角破了皮。
他们都还活着。
消防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了。消防员用液压剪扩器开始拆那台轿跑的右侧车门,金属撕裂的声音在高速路上传出去很远。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跑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了。
周立钢在旁边站着,跟一个交警在说什么。
“你是司机?”
“对。”
“车上几个人?”
“四个。加我五个。”
“有伤吗?”
“一个磕了头,其他没事。”
交警又看了一眼那台轿跑的驾驶座方向,那个年轻男人坐在路边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
一个交警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李建华走过来,站在周开飞旁边。
“走吧,交警那边我留下了,回头去队里做笔录。”
周开飞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看着消防员把副驾驶的车门整个卸下来,露出里面变形的座椅和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散在肩膀上,安全带还系着,但座椅已经被挤压得向后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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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华去处理交警那边的手续,周开飞被安排坐另一辆车先走。
厂里派了一台商务车过来,周立钢换了位置,坐到了副驾驶。
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周开飞靠在第二排的座椅里,闭着眼。
昨晚那个念头又回来了。
昨晚跟唐晓雨说“我的命比较值钱,不玩跑车”的时候,他其实没把这话太当一回事。
他只是顺口一说,像所有觉得意外离自己很远的人一样,随口说了一句听起来很清醒的话。
但刚才撞击的那一下,安全带勒住胸口的那半秒,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唐晓雨的脸,不是柳易繁,不是郑徽。
还是那个盒子。
他死了之后,盒子还在。
如果他突然死了,但盒子没有停止运行,那它会一直朝着那个金属行星打开通道。
在他死后,肯定会有人强行进入厂区。
他现在活着,开飞金属是纳税大户,是经开区标杆,是市里省里都关注的企业。
他死了之后呢?一个没有合格继承人的企业,一个核心技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企业,一个所有人都盯着那块肥肉的企业。
首先是内部,唐晓雨守不住,她太软了。
李建华能管事,但他在法理上站不住脚,一个生产厂长凭什么接管核心技术。
郑徽会介入,但她最多能在资本层面周旋。
柳易繁会来,但她来了也没用,她不知道盒子的存在,不知道核心区底下埋着什么。
然后是外部,安全部门会介入,产业部门会介入,地方政府会介入,甚至更高层会介入,一个百亿级的企业突然失去控制,不可能没人管。
他们会派人进来,会封锁厂区,会接管核心区。
最开始一定是温和的,拉警戒线,贴封条,安排人值守。
但时间一长,耐心就会耗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核心区里藏着一个谁都想知道的秘密。
一个职专毕业的五金店老板,靠着一个谁也搞不清楚的秘密,把一家小作坊做成了百亿企业。现在那个人死了,秘密还留在里面,他们不可能不碰。
他们会先尝试机械破拆。
冷却舱的外壳是航天级不锈钢,密封件是航天辅助标准,常规的切割设备根本咬不动。
他们会换更硬的刀具,换等离子切割,换激光切割,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切,花上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终于切开一个缺口。
缺口打开的那一刻,空气会迅速向里涌入。
因为内部是真空的。
爆炸破坏了原来的密封结构,舱体内部和外界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压差。空气从缺口灌进去,流速极快,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然后那些空气会在进入舱体的瞬间被冻住。
因为舱体内部是-270.45℃的。
空气中的氮气在-196℃液化,在-210℃固化。氧气在-183℃液化,在-218℃固化。二氧化碳早就变成了干冰。水蒸气直接凝华成冰晶。
所有灌进去的气体,在接触到舱内壁的瞬间就会变成固体,一层一层地堆积在缺口内壁上。
他们会发现这个缺口在“自己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