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声略带清冷的女声响起,全场都朝声音来源望去。
李公公最先抬头望去。
这位面白无须的公公一脸诧异,认出朝高台走来的那位。
那不是秦府那位冒领军功的秦二姑奶奶吗?
当初他给秦府传圣上口谕时,这位二姑奶奶简直跋扈嚣张,一点都不敬长辈,吓得秦家大夫人都躲着她。
她竟也要上台来比试?
是看呈王妃报上名讳要参加射艺,她也跟着去凑热闹?
“这不是秦家那位二姑奶奶吗?”有女眷认出朝着高台走去的女子。
正是秦昭曦。
不少女眷都忍不住皱眉私语。
“她也去射艺?她会吗?”
“应当会一些吧,否则哪里好意思报上名讳上去出丑。”
“我怎觉得她是见呈王妃要去,她便跟着去?看来她当真是恨极了呈王妃。
先在呈王妃生辰宴借自己继母嫁妆之事,让呈王妃丢尽脸面,现又处处与呈王妃作对。”
“她怎还有脸恨呈王妃?她当年想要抢夺呈王妃的军功,才被送走的吧。”
“怕是在乡下嫁了庄稼汉,回府却发现自己姐姐嫁进了皇家,二人姻缘天壤之别,心中难受就愈发恨呈王妃了。”
“那你们说,秦二夫人是怎么回事?她莫不是疯了?为何要听自己继女的话,同呈王妃作对?”
这才是所有女眷们不解的地方。
依她们来看,呈王妃哪怕借了她的嫁妆,她也不应该闹。
她们看不起呈王妃霸占叔母嫁妆之事。
但也觉得秦二夫人当真糊涂。
一个商户女,还是侯府二房。
往后只能依靠大房依靠呈王妃。
呈王如今势头正猛。
往后呈王得了势,呈王妃成了皇后,秦二夫人能跟着沾多大的光!
还能给自己女儿寻一门顶天的亲事。
现在闹成这样,把嫁妆拿回家是爽快了。
可她们二房该如何自处?
秦二夫人还有个亲生女儿。
闹这样一出,哪个高门愿意娶秦三姑娘?
有人叹息道:“秦二夫人当真是糊涂呐!”
“可不是,你们快瞧瞧那对傻母女,都要被秦二姑奶奶忽悠瘸了吧?
秦二夫人那些要回去的嫁妆,不会也被秦二姑奶奶给忽悠去了吧?”
女眷们朝着秦家二房的凉棚看去。
秦二夫人与秦家三姑娘正一脸傻笑,望着那秦二姑奶奶呢。
还在朝秦二姑奶奶欢呼呐喊。
哎,真是一对蠢母女。
女眷们忍不住摇头。
秦府大房那头,瞧见秦昭曦朝台上走去,脸色都是齐齐一变。
“这贱人!”秦老夫人怒骂道:“她想去做些什么?想上去垫底,让琼儿赢了也丢脸是不是?”
周氏也想骂,但小叔子在这里,她没好骂出口,只朝着秦元洲阴阳怪气道:“小叔,你到底能不能管管你家阿曦。”
秦元洲怒道:“这孽女,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非要将我们秦府的脸都给丢尽。”
他想上去将人拉回,但见孽女已走到高台处,来到了呈王和呈王妃面前。
他也只能歇了这心思,免得在陛下面前闹起来,惹陛下厌烦。
秦昭曦来到脸色苍白的呈王妃面前,扬唇朝呈王妃笑道:
“哟,呈王妃脸色怎么如此惨白?莫不是见我上场,吓得连弓都拿不稳了?打算借口身体不适退出这场射艺比试?”
“放肆!”呈王厉声道:“秦二姑奶奶,你好生狂妄!”
秦昭曦朝着呈王翻了个白眼。
“我放肆什么了?关心一下自己姐姐都不成?呈王是看不惯我们姐妹叙旧?”
呈王简直要被眼前这贱妇的厚脸皮给气疯了。
他咬牙道:“谁允你过来报名来参加这场射艺比试的?你有何本事?胆敢上台。”
“天啦。”秦昭曦惊呼一声,“不是陛下说今日在场之人,都可上台一试,为何呈王却不允?
呈王这是能替陛下做主了?”
她半点都不惧,什么话都往外冒。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呈王想要篡位,便能替陛下做这天下的主了。
呈王吓得面色大变。
这疯婆子。
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放肆!”呈王怒道:“你胡说什么!还不跪下!”
秦昭曦冷笑,“今日不是来骑射和围猎的吗?呈王殿下您一会儿让臣女莫要参加这场比试。
一会儿又让臣女跪下,到底是想替陛下做主呢,还是想替陛下做主呢。”
“够了!”宁寿帝面上威严,一声震喝。
天子震怒,所有人噗通一声跪下。
朝臣和家眷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秦昭曦也跟着跪下,朝着宁寿帝行礼后才不慌不忙道:“陛下,臣女实在不知自己有什么好放肆的。
呈王却屡屡说臣女放肆,又屡屡阻挠臣女上场射艺。
但陛下曾说,今日在场之人皆可上台射艺,臣女射艺本事还算不错。
这才想要上台一试,尝试能否得陛下恩圣拿下这些彩头。”
呈王急切道:“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呈王,你好大的胆子!”宁寿帝瞥了秦昭曦一眼,又转向呈王,眼神冰冷,“你何时能替朕来做主了?”
呈王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滴落,“父皇,儿臣不敢,是儿臣的错。
儿臣只是觉得秦二姑奶奶是来搅和这场射艺的,这才出言阻拦。
儿臣太过鲁莽,不应直接阻拦秦二姑奶奶,还请父皇责罚。”
他清楚自己的父皇。
哪怕现在宠着母妃和他,但帝王最是忌讳儿子们长大。
看着自己年老体弱,儿子们却越来越强壮,担忧着儿子们想要觊觎他的位置。
这些年,即便父皇让他参与了朝政,他也是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
半点都不敢逾越,深怕哪一日惹父皇起了疑心。
他这些的经营便付诸东流。
可今日,他却被这贱妇刺激的,当众驳了父皇的口谕。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父皇做了主。
他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都怪这贱妇!他迟早要杀了她!
宁寿帝半晌不语,无人胆敢抬头。
许久后,宁寿帝才淡声道:“都起来吧,朕既说过射艺比试,谁都可下场,自不会更改。
将秦二姑奶奶的名讳记下,今日秦二姑奶奶若能夺得任意一项的彩头,朕另有重赏。”
众人齐声谢恩,纷纷起身。
秦昭曦也起身笑道:“多谢陛下,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她这话坦荡大方,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些。
宁寿帝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挥手让李公公继续。
李公公得了示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扬声道:“射艺比试,现在开始!按名册次序上台,每人可有十箭,中靶多者为胜!”
喊罢,李公公多看了秦家二姑奶奶一眼。
这秦二姑奶奶也不知是真虎,还是人太蠢,敢在陛下面前闹事。
下次给秦府传口谕圣旨,他可不能招惹这疯子。
侍卫开始按照名册上喊人。
最先登记的是五皇子。
喊到五皇子,五皇子满面春风疾奔过来,跳上高台。
登台前,连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台下的秦昭曦一眼。
呈王盯着神情自若的秦昭曦,压低声音道:“你这贱妇莫不是想拉你阿姐的后腿?
哪怕王妃赢了,你若垫底,也会让你阿姐丢脸。”
他怀疑这贱人就是抱着此番心思才想要上台的。
“你这才贱骨头。”秦昭曦也压低声音骂了回去,“她丢的脸够大了,不在乎这一桩吧。”
“你!”被人骂贱骨头,呈王差点气得失去理智,想要抬手教训此等辱骂皇族的贱妇。
刚微微抬手,他又想到父皇那威严模样。
再闹下去,他也不定有胜算,父皇可就真不会再给他留半分情面了。
呈王只得恶狠狠瞪了秦昭曦一眼,深吸了口气作罢。
秦昭曦朝着他嗤笑声,正想转身回凉棚里坐下,脚步又突然一顿,停了下来,朝着旁边的侍卫要了一张凳子,就在射台旁十丈远的位置坐下。
她还不能回凉棚里去,那边距离高台有些远,待会儿乐安上场,隔得太远,她无法看到乐安身上的因果。
秦昭琼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心底的恨意翻涌。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过不了几个时辰,这贱人被荣世子带进去林子里,便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福安公主和谢焰之,已从高台上下来。
二人也回了皇家凉棚那头,福安余光扫过秦昭曦的背影,又微微抬头看向表哥。
眼底有丝疑惑闪过。
她刚才在高台上,怎觉得表哥看秦二姑奶奶的眼神不清白?
众人回到凉棚中,开始观看这场射艺比试。
有人频频朝着高台不远处的秦昭曦看去。
这位秦二姑奶奶好生奇怪,她不是最后上场吗?坐在高台旁作何?那般大的日头,实在晒人。
秦昭曦微微叹息了声,有点晒人。
很快,五皇子用复合弓射出十箭。
其中九箭正中靶心,还有一箭微微偏了下,在靶心外了。
五皇子恼怒道:“完了,彩头拿不到了。”
这等站桩式的射艺,有一箭偏离靶心便没了机会,哪怕只是偏离了一点。
随后,其他皇子公子们都陆续上台。
射艺本领有高有低。
高的和五皇子不相上下。
低得那就是上台凑热闹的,有些还射飞到草靶外,惹得众人连连失笑,连宁寿帝面上的余威也淡了两分。
之后便轮到乐安郡主和福安公主。
乐安起身朝着福安盈盈一笑,“福安姐姐,你陪我一块上台去吧,反正我比试完,也该轮到姐姐你了。”
福安胆怯看她一眼,咬唇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上台。
乐安在前大大方方,福安在后低垂着头。
众人看得无不在心底摇头,觉得福安公主的性子实在不妥。
二人都到射台边,乐安朝福安扬起下巴,“福安姐姐,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福安点头,犹豫了下,她朝一旁的秦二姑奶奶走了过去,站在秦二姑奶奶身边。
秦昭曦见福安过来,朝公主扬起唇角,又眨眨眼。
这是阿焰表妹,那也是她表妹了。
福安见到秦二姑奶奶冲自己眨眼,脸颊染上一抹羞怯,又慌忙低头下去。
秦昭曦也顾不得福安了,趁机朝着高台上的乐安看去。
她垂在另外一侧的手掐了个诀,天眼打开。
她看起乐安身上的因果。
慢慢地,她的唇角抿了起来,面上也已是一片寒霜。
十箭过后,乐安怒气冲冲扔下弓箭,下了台,连招呼都不跟福安打一声,泪眼汪汪的回到凉棚中去。
十箭她只有八箭射中靶心。
连这五公子都不如,眼看是拿不到射艺的彩头了。
瑞王和瑞王妃一见女儿受了委屈,都围着乐安哄了起来。
秦昭曦一眼瞥去,满眼的厌恶。
福安垂着头,起身朝着秦二姑奶奶颔首下,算是打过招呼,才朝高台上走去。
走到高台上,福安握紧弓,搭箭上弦,拉满,瞄准靶心松手。
她的射艺是临时抱佛脚,大家也不抱什么希望,觉得大概也是射不到草靶上去。
但福安公主的十箭都射在了草靶上。
还有一箭中了草靶中的红色靶心上。
福安望着那正中靶心的一箭,微微笑了笑,又急忙低头,将弓箭搁回旁边的兵器架上,匆匆下了高台。
此后便只剩呈王和呈王妃来到高台上。
二人上台时,秦昭曦根本没往两人身上看,她垂着眼,脑中一遍遍闪过在乐安身上瞧见的因果。
不大会儿,周遭响起欢呼声,秦昭曦抬头看去。
高台上,秦昭琼脊背挺直,满面春风,笑盈盈望着台下所有人。
最后一眼朝秦昭曦瞥去,那一眼藏着几分挑衅。
她已经赢定了!那只百年的野山参是她的了。
秦昭曦朝她身后的十个草靶上看去。
十箭全部正中靶心。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看样子今日射艺的头筹是呈王妃拿下了呀。”
“呈王妃还真有此等本事,比呈王的射艺都厉害些,呈王方才都有一箭射偏了些。
虽也算射中靶心,却射在靶心的边线上,呈王妃可是十箭都射在靶心里头。”
“那就是呈王妃赢了今日射艺。”
“你别忘了,还有个秦二姑奶奶呢,一会儿她还不知要怎么丢脸呢。”
“可不,秦二姑奶奶只剩丢脸的份儿,她还想拉着呈王妃一块丢脸,但射不中靶心的是她,丢脸的也只会是她。”
秦昭琼下了高台,走到秦昭曦面前,莞尔一笑,“妹妹,看样子,今日射艺的彩头是姐姐我的呢。”
秦昭曦起身,冷眼看着秦昭琼,“没人教你事未定局,不可先庆吗?”
秦昭琼满脸得意,“妹妹难道不知,射艺场上,哪怕两人同样都射中靶心,先起手者为胜。”
就算秦昭曦真会射艺,也能把把射中靶心。
但是她先起手。
这场射艺赢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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