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圣人处置完王子腾,目光扫过殿中。
“赵彻,尔等出来。”
赵彻率先出列。
牛继宗、柳芳、韩奇、陈瑞文、石光珠、冯紫英等人陆续跟上。
牛继宗顺手把薛蟠从角落里拽了出来,薛蟠还没站稳就被推进了队伍里,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贾赦几步走到金刚跟前,伸手把贾琮从猩猩背上拽了下来。
“收了收了,朝堂上拿这东西像什么话。”
贾琮哦了一声,顺手把大枪塞进袖子里。
“小兔崽子你还愣着干什么,站过去。”
贾赦揪着贾琮的耳朵,骂骂咧咧推进了那群勋贵子弟的队伍里。
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齐齐汗颜。
敢在朝堂上这么放肆的,这父子俩也是独一份了。
老圣人摇了摇头,看向殿中站成一排的年轻人。
“尔等此番北行,未借朝廷一兵一卒,未费朝廷一分一毫,凭己身之力打下北狄六郡,为我大周开疆拓土,立下基石。初心虽不正,但功劳朝廷认了。”
勋贵子弟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老圣人话锋一转。
“别高兴得太早,你们虽立了功,却也犯下了过错。”
“当初在酒楼与北狄使团斗殴,而后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瞒天过海。此事若在一开始便如实上报,何至于有今日的京城之乱?”
忠顺王爷站了出来。
“圣上,当初灭口之罪,并非这些孩子所想,乃是贾恩侯出的主意。臣等身为父辈,非但没有制止,反倒替他们遮掩,臣等有罪。”
贾赦心里腹诽。
什么叫我出的主意?我提了你们就同意?你们不同意我一个人能把尸体埋了?
忠顺王爷继续说道:“臣等当时想着,此事若闹大了,牵连甚广,不如先按下再说。谁知按来按去,按出了今天这场大乱,臣等认罪。”
老圣人冷笑了一声。
“恩侯,忠顺说的可对。”
贾赦干笑一声:“圣上,臣当时也是随口一说。臣这个人圣上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说完自己都忘了,谁知道他们记这么牢。”
忠顺王爷瞪了他一眼。
老圣人斥责:“身为朝廷勋贵,犯了过错不想着弥补,反倒要毁灭罪证。你们这是帮忙吗?你们这是毁了自家子弟,也是在毁我大周年轻栋梁。”
他看向刑部尚书。
“依大周律,勋贵犯法与庶民同罪。忠顺、南安、贾赦以及犯事勋贵,一并革去爵位。”
刑部尚书出列,逐一记下。
被点名的勋贵齐齐出列,俯首认罪。
“冯唐。”
冯紫英的父亲出列。
“臣在。”
“你乃兵部郎中,此番灭口之罪,你亦有份,依大周律当革去官职。”
冯唐叩首。
贾赦开口道:“圣上,臣有话说。”
老圣人皱眉道:“你又有何事?”
贾赦道:“臣现在就是个白身,无爵可革。”
说完,他朝贾政那边抬了抬下巴。
殿中目光齐齐转向贾政。
贾政站在勋贵列中,脸色刷地白了。
老圣人看向贾政。
“贾政。”
“臣在。”
“你袭荣国府之爵,如今你兄之罪未销,你袭的爵位便不能免。依大周律,当革去爵位。”
“臣……领旨。”
贾政欲哭无泪。
当初袭爵的时候,他以为总算跟大房撇清了关系。爵位在他身上,大房再怎么闹也牵连不到二房头上。
结果到头来,大房惹的祸照样让他把爵位赔了进去。
那他这爵袭了干嘛?
专门给大房挡罪吗?
老圣人面向勋贵子弟。
“过错已罚,如今论功行赏。你等此番功劳足可抵罪,亦可保全尔等父辈,朕问你们一句,可愿用这功劳保你们父辈的爵位与官位?”
牛继宗第一个开口。
“我愿意。”
柳芳跟上:“我也愿意。”
韩奇、陈瑞文、石光珠、冯紫英等齐声道:“我等愿意。”
赵彻也站了出来,但老圣人却没让他开口,直接摆手:“忠顺的爵位不必提了。”
赵彻愣住,随后看向父王。
忠顺王爷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急。
薛蟠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壮着胆子开口:“圣上,我问一句。”
老圣人看向他:“问。”
“我这功劳,能不能保我舅舅一命?”
殿内一时间安静了。
谁也没想到薛蟠会有这心思。
刑部尚书站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律条。
王子腾判的是斩监候,秋后处决。若以功劳赎死,大周律里有例可循,但得老圣人特旨,刑部才能执行。
老圣人似笑非笑道:“你舍得用你开疆拓土的功劳换你舅舅的命?真要换了,你往后可就没有出身了。”
薛蟠大咧咧道:“不舍得也没辙,我舅舅这人虽说不咋地,但薛爷要是不管,我娘得天天在我面前哭,那薛爷还活不活了。”
老圣人笑了笑,点了点头。
“准,免王子腾死罪,着流徙三千里,家眷随行,不得留京,往后遇赦不宥。”
薛蟠咧嘴笑了。
殿中文武百官没人出声,心中却各有各的算盘。
老圣人这一手,看似功过相抵,两不相欠,实则好处全在他手里攥着。
这群勋贵子弟的功劳用来保全父辈了,但功绩并未抵消,身上带着开疆拓土之功,往后前程差不了的。
可越是差不了,越得记着这份功劳是谁替他们存着的。
今日不赏,是让他们知轻重。来日再赏,是让他们知深浅。
这便是帝王手段了。
这些念头在文武百官心里转来转去,谁也没有说出口。
贾政一直等着老圣人问贾琮,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发问,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贾赦在旁边听见了,斜了他一眼。
“想要爵位找你儿子宝玉去,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贾政脸涨得通红:“大哥,你这话说得不对。琮哥儿也是贾家的子孙,他的功劳怎么就跟二房没关系了?”
贾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二啊,你这个人就是拎不清。当初你袭爵的时候,跟大房商量了吗?”
“那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让你袭你就袭?陛下让你跳河你跳不跳?”
“大哥,你这就胡搅蛮缠了啊。”
“我胡搅蛮缠?”贾赦被逗笑了,随后道:“行吧,别说大哥我不给你机会。”
贾政警惕地看着他。
“你让宝玉跟琮哥儿打一架。”
贾政愣住。
贾赦一本正经道:“只要他打得赢,我让琮哥儿拿功劳给你换爵位怎么样?”
贾政的脸从红转紫。
“大哥,你这不是欺负人吗?琮哥儿一拳能把宝玉打进墙里去。”
“那就是你儿子没本事了。”贾赦摊了摊手,“没本事就别争功劳,天底下哪有躺着捡功劳的道理。”
“你……”
“我什么我?”贾赦指了指殿门口的金刚,“要不让宝玉跟那猴儿打一架也行,赢了功劳也算你的。”
贾政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金刚歪着脑袋,朝他龇了龇牙。
贾政把嘴闭上了。
贾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老二啊,听哥一句劝。琮哥儿的功劳你就别惦记了,惦记也没用。你回去好好培养培养宝玉,让他多读点书,将来考个功名。虽然未必考得上,可好歹是个念想。”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一句都反驳不出来。
文武百官站在殿中,看着这兄弟俩斗嘴,想笑又不敢笑。
四王八公在心里暗暗摇头。
贾赦这个人,无赖是真无赖,可他说的话就是能戳在贾政的痛处上。
这还怨不得别人,贾政但凡能拎得清,当初也不会由着府里把贾宝玉衔玉而生的名头传得全京城都知道。
得亏皇家没计较,不然就冲“衔玉而生”这四个字,荣国府里的狗都活不成,鸡蛋都得给你摇散了。
老圣人坐在御座上,没有理会贾家兄弟的闹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后将目光落在贾琮身上。
就剩这只小皮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