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奶,部队来人啦,是个女当兵的!”金宝、银宝大呼小叫着跑回来。
这种欺善怕恶的坏孩子,最会识人,一眼认出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穆凝香几十年革命生涯,经历过枪林弹雨,也上阵杀过敌,周身带着杀气,只是被温和笑容掩盖住。
更何况身边还跟三个中山装的干部,各个面容严肃。
金宝莫名发怵,不敢像对陈秋霞那样耍无赖、撒泼翻东西。
听到要顾家一家子来见她,撒丫子往家里跑。
银宝是跟屁虫,不明白哥哥为啥跑,但跟上就对了。
“什么女当兵的?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顾老婆子心猛地一跳,没由来的慌张。
“就是女当兵的,穿的四个兜!公社干部跟着来的,就在村口。
要你和爷、我们全家都去会议室说事儿!”金宝气喘吁吁道。
“老头子,会是谁?难不成老二回去跟部队反映了,来找咱们麻烦?”顾老婆子问蹲在屋檐下抽叶子烟的丈夫。
顾老头叭了两口,呛人的烟窜进肺里,绕了一圈又从鼻孔出来,“慌啥?部队也得讲规矩,总不能乱抓人!”
“可是,我心里咋慌得很?”顾老婆子凑近道。
“妇道人家,一点儿沉不住气!该做啥做啥,别自己吓唬自己!”顾老头白了老婆子一眼。
“爹、娘,说啥呢?我饿了,给我煮红糖开水蛋!”顾春花午睡出来,伸着懒腰。
老两口没心思搭理。
“娘,听见没,我饿了!”顾春花不悦。
“春花啊,家里没钱了,鸡蛋、红糖都吃完了,等会儿娘给你煮粥!”顾老婆子心不在焉。
“我才不喝粥!喝一肚子水!”顾春花不依,“没蛋你去借啊!”
“春花别闹,咱家这境况,借了拿啥还?”顾老婆子一脸愁苦。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吃红糖蛋!你去想办法!”顾春花一扭身子,摔门进屋。
“这孩子!”顾老婆子被气到。
“顾家旺,公社来人了,叫你们全家去一趟大队!快点儿!”罗会计快步走来,站在台阶下喘气。
“罗会计,说是来了个女当兵的,啥事儿啊?”顾老婆子试图打探。
“我哪儿知道,人家是来找你们的,部队的女首长!
快点儿,别让人家久等!”罗会计热的不行,顾家在村尾,相隔晒坝差不多得有二里地。
“我还得做饭呢,让富贵他爹去吧。”顾老婆子推脱道。
“人家几千里跑来说事,你却忙着做饭!快点儿,市里、公社的干部都在,磨蹭啥?”罗会计蹙眉。
“市里干部也、来啦?”顾老婆子的心一沉,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他爹,咋办?”
“走吧!”顾老头磕了磕烟杆。
还能咋办,去呗!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还能往哪儿跑?
“春花呢,一起叫上!”罗会计没动。
老两口对视一眼,顾老头没说话,顾老婆子回屋,“春花,上面来人了,叫咱们去大队!”
“去啥?我还饿着呢!”顾春花躺床上没好气。
“快点儿,大队的人等着呢!”顾老婆子心慌意乱,没了耐性。
顾春花无奈,只得磨磨蹭蹭起床,打瓢水擦擦脸,拾掇一番才出门。
来到大队晒坝,顾富贵两口子也被人从地里叫来。
“爹、娘,啥事儿啊,把咱们都叫来!”顾富贵扛着锄头。
“去了不就知道!”顾老头背着手,带头走进会议室,看到穆凝香时愣住。
“富贵他爹,好久不见!”穆凝香定定看着他。
顾老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这位首长,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是吗?富贵娘呢?都来了?进来吧!”穆凝香看向顾老头身后。
“进来呀,堵在门口做什么?”常队长将人一个一个拽进来。
躲在顾老头身后的顾老婆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富贵娘,咱们又见面了!”穆凝香一眼不眨地盯着顾老婆子。
“同志,我们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顾老婆子目光四下乱瞟。
“是吗?一九四八年,民国三十七年的一月二十号,东阳城解放。
有个讨饭的一家三口,两口子带着个五六岁的儿子,孩子叫富贵,男人喊女人富贵娘。
富贵娘生孩子生不下来,躺在路边草丛等死。
我也要临产了,见那产妇可怜,一同带去战地医院,医生输了液,富贵娘终于有力气生下孩子。
我随后也生下孩子,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这一家早已不辞而别!”穆凝香幽幽道。
常队长看向顾老婆子和顾老头,“顾家旺,我记得解放那会儿,你们是在东阳城要饭,回来带着建军,说是在部队医院生的!”
“是吗,我、我不记得了!”顾老头装迷糊。
“对,我也听说过!村里好多老人都记得!”妇女主任接过话。
这事儿顾家旺在村里吹嘘了好多年,想要否认不可能的。
“我老了,记性不好,多少年前的事儿,谁还记得?”顾老婆子心领神会,跟着睁眼说瞎话。
“哦,是吗?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呢!你的医药费还是我结的。
富贵娘,你们跑什么?招呼都不打一个!”穆凝香似笑非笑。
“我们、我们没钱付医药费,只好先走了…”顾老婆子支吾道。
“就这些?还有呢?”穆凝香问。
“什么还有?我听不懂!”顾老婆子目光闪了闪。
顾富贵全程没说话,盯着穆凝香看。
这事儿他一直记得,虽然那会儿他很小。
娘疼了一天一夜,城里城外正打仗,谁也顾不上谁,也请不到郎中。
第二天仗停了,娘眼看着要死了。
一辆军车经过停下,一个大肚子女军人命令士兵将他们一家带上。
第二天爹娘带着他悄悄离开,娘怀里抱的不是弟弟,而是女军人的孩子。
他看见娘将两个孩子的衣服、襁褓换了,爹娘还叮嘱他不许声张!
回来后,娘偷偷让他吃奶,给那孩子喂米汤、喝糊糊。
慢慢长大,爹娘将好吃的给他和妹妹,那个抱来的孩子吃糠喝菜粥。
那孩子个头跟他差不多,后来到了部队,个头才猛蹿的。
有心人都能看出顾建军不像顾家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