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梁后,陆衍没有急着走,他留在工地这边,跟张木匠一道把主梁两头的榫头又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张木匠拿木槌在梁上轻轻敲了敲,听了听声响,说:“实着的,没问题。”
陆衍才放心,又帮着把剩下几根檩条归了归位。
灶房那边,周婶子跟赵婶子已经带着妇人们回去了。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正在炖鸡炖肉,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被一样样的码在了陶盆里,凉菜切丝,热菜油炒,每个人手里都没闲着。
罗氏和王蕙兰看的眼热,也凑过去帮忙,较着劲的要跟她们比拼一下厨艺。
就连柒月和春杏两个小的都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生怕摔了。
沈棠没去灶房那边,她此时正扶着林氏在院门口慢慢转悠。
头顶上的日头暖融融的,坡下的工地上工匠们还在忙活,坡上家里头灶房的烟火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林氏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沈棠胳膊上,步子走得慢,可精神头却好得很。
她东看看西看看,眼睛不够使似的,嘴里念叨着:“你这地方真好,坡下头就是作坊,坡上头就是家,后面背靠大山,也没人过来打扰,日子过得清净的很。”
沈棠领着她走到后院,推开篱笆门,菜园子里的光景跟刚种下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清明前种下去的那些菜籽,如今都出了苗,菠菜已经长得有小半拃高,绿茵茵地铺了一畦;小葱和韭菜也长出了细细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
篱笆边上,豆角和黄瓜的苗也抽出了藤蔓,沿着之前搭好的架子往上攀。
那架子是前几日陆衍抽空搭的——豆角用细竹竿两两交叉,绑成人字架;黄瓜用竹竿竖着插,横着绑了两道,做成篱笆架。
藤蔓嫩绿嫩绿的,绕着竹竿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像小手抓着竿子往上够。
林氏站在菜畦边上,低头看了看那齐齐整整的菜苗和架子,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啧啧道:“这小菜园收拾得齐整,而且位置也好,既不挡光,离着家里又近,到时候做饭摘菜都方便,出了后门就是。”
沈棠说:“是啊,我还把从舅母那里拿回来的花种以及花枝都栽在门前了,现在你别看门前还是光秃秃的一片,等到了五六月,月季开了花,牵牛花爬满了墙,那才叫一个漂亮。”
林氏扶着篱笆桩子,回头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笑着点头:“还是你会过日子,这不管是以前在娘家,还是现在嫁了人,你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你现在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拿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高隆的肚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和期盼:“等肚子里这个出生之后,我就在家安心做活挣钱,你这边要是也传出来好消息,生了孩子以后,就让娘两个一起带,这样,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也能亲一些。”
沈棠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颊微微泛红,嗔道:“嫂子,你说什么呢?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氏笑着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害羞什么?这女子嫁了人,生孩子还不是早晚的事,不过你这才成婚一个多月,确实是不着急,凡事放宽心,好消息自然就来了。”
沈棠点点头:“我知道。”
她想起一桩正事,便跟林氏道:“不过我这边有个姑娘,叫许婉,已经跟咱村的李家定了亲事,今年十月十八就出嫁了,她现在是在我这里做刺绣荷包,我想着,如果她嫁人之后不方便出来做活,或者时间上不合适,那就让她跟着你在咱村里做,你们俩在一处,互相也能看着点。”
林氏说:“我知道,李家那小子定亲的消息,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要娶的媳妇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只不过家里条件不算好,今天我来的时候,也悄悄打量过那个姑娘,人看起来不错,跟李家那小儿子挺相配的。”
沈棠也点点头:“那是个好姑娘,我也希望她过得好,咱们一起把这生意做起来。”
林氏笑着说:“反正咱家以后日子兴不兴旺,就指着你了,我都听你指挥。”
沈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姑嫂俩哈哈大笑,又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前院那边传来周婶子的大嗓门:“开饭啦!入席啦!”
林氏一听,拉着沈棠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好几分,嘴里说着:“快快快,开席了,我都饿了。”
沈棠看着她嫂子还是那个性子,哭笑不得地跟在后头,两人一道往院子前走去。
而坡底下的工人们也都陆续上来了,陆家门前的空地上六张方桌分作两排整齐摆放,每排三张,桌与桌之间隔着两三步宽,长条凳已经摆齐了。
碗筷是许婉带着人提前摆好的,每桌八副,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大家上来后在门口的水缸旁洗了手脸,便纷纷入了座。
陆衍坐在头一排正中的桌上,旁边是周大叔、沈青山、沈正、罗远,还有里正田叔和张木匠。
里正被让到上首坐了,笑着推辞了两句,到底拗不过,便坐下了。
张木匠跟陆衍分坐在他旁边,把手里的旱烟袋收了起来,端起茶碗先润了润嗓子。
沈棠则是扶着林氏坐到了陆衍他们旁边那桌,林氏身子重,沈棠特意给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背后就是院墙,没人来回走动,坐着安稳。
周婶子和赵婶子、许婉、周彩花都坐了过来,罗氏和王蕙兰也在这桌,另外还有里正娘子田婶子。
田婶子今日穿了件干净的靛蓝褙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被安排坐在王蕙兰旁边。
其余做工的人往后面的桌椅上排,大家你让我我让你,说笑着各自坐下。
柒月和春杏两个小的被让到了后头桌上,周婶子说“你俩先坐着吃,今日不用你们端菜”,其余帮工妇人还忙着往桌上端菜,暂时没坐。
头一道菜端上来,是红烧肉。
那肉是昨日买回来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拿冰糖炒了糖色,又放了酱油和八角,用文火炖了一上午,皮红亮亮的,肥肉颤巍巍的,筷子一夹便烂。
第二道是炖鸡,整鸡剁成大块,跟干香菇和土豆一起炖的,汤浓肉烂,满院子都飘着那股子鲜香。
第三道是红烧鱼,两条半斤来重的鲫鱼,拿油煎得两面焦黄,再搁了葱姜和醋焖透了,连鱼带汤盛在大盘子里。
第四道是干豆角炒腊肉,豆角是去年秋天晒的,泡发之后跟腊肉片一起爆炒,油汪汪的,嚼起来又韧又香。
第五道是酸菜炖粉条,酸菜是自家腌的,切成细丝,跟粉条和几片五花肉一起炖得软烂,汤汁浓厚。
第六道是白菜炖豆腐,豆腐是村东老郑家今早现磨的,嫩生生的,跟白菜帮子一起炖,清淡爽口。
第七道是大葱炒鸡蛋,鸡蛋是王蕙兰从家里捎过来的,炒得金黄蓬松,堆了满满一碟。
第八道是凉拌萝卜丝,拿白醋和香油调的,上头撒了几粒炒香的白芝麻,清脆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