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至极。

萧战跪在地上,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应如是立在一旁,白玉扳指慢悠悠转着。

林见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般的平静。

林见溪迎着萧燧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向前一步,重新站定,声音清冽而沉静。

“三十年前,先生出山献策,挡下大朔铁骑,是为了天下苍生。

今日民女孤身来面见陛下,依旧是为了天下苍生。”

萧燧坐在御案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一口一个天下苍生。

你们这些谋士,哪个不是当个局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什么时候敢以身犯险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见溪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玩味。

“你既然敢来到朕面前,想必已经想好了退身的本事。

朕倒是想看看,你一个大昭宰相,来到我大朔皇宫,是怎么个全身而退法。

说吧,你来见朕,到底为了什么事。”

林见溪微微欠身,神色坦然。

“陛下抬爱。

民女个人的安危算不得什么。

民女只是在赌,赌陛下深明大义。

正如方才王爷所言,民女此番是为妖族之事而来,也是为解大朔忧患而来。”

“说起妖族。”

萧燧忽然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

“朕可是收到密报,说你们大昭先皇为求长生,与妖族勾结。

这件事,朕还没跟你们大昭算账,你倒是敢在我面前先提起来?”

而这份所谓的密报自然就是前阵子萧成衍送来的密信。

若不是有这封信他这个一国之君还对妖族之事一无所知呢。

他这话说得极重,殿中气氛骤然又沉了下去。

可林见溪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略作沉默,然后开口道。

“与妖孽勾结,确是我大昭先皇糊涂。

此事我大昭无从辩解,也无颜辩解。

可是陛下。”

她忽然抬眼,直视萧燧。

“妖域与大朔相邻。

妖孽能从妖域之中逃出,潜入大昭宫中,大朔却浑然不知。

这难道就不是大朔的失察之罪?”

萧燧眉头猛地一拧。

萧战也愣住了,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见溪。

心说这林见溪胆子也太大了。

萧燧拍案道。

“笑话!

千年之久,谁知道那妖孽到底是何时逃出的?

难道就不能是在大虞大楚时期便已流窜而来?

想给我们大朔扣这顶帽子,门都没有!”

林见溪却不慌不忙,只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是大楚和大虞时期君主之祸了。

大楚已亡,大虞也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们大昭和大朔也只好替他们收拾残局,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听到这话,萧燧愣了一瞬。

他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儒家女子竟是用这般近乎无赖的法子,把妖族泄露的罪责轻飘飘地推到了两个已经覆灭的王朝头上。

这招简单得甚至有些拙劣,可偏偏因为她推得坦荡,推得理直气壮,反而让他一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

他盯着林见溪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冷厉渐渐退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有趣。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刚才说,大昭和大朔也该好好坐下来谈谈了。什么意思?”

林见溪道:“如今妖族现世,人族本当共同御敌。不然,天下则会大乱。在这件事上,大昭与大朔,自然应该联起手来。”

萧燧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林见溪,像是在反复掂量她的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妖族虽然隐蔽,但显然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大朔自当能够查清那妖域之门松动的事。

林相如此杞人忧天,说这些唬人的话,到底所图为何?”

林见溪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大朔今日之患,最重要的不在妖族,也不在大昭。

而在那几个大楚遗族。

对于大朔而言,无论是妖族还是大昭,都只是外患。

最关键的是大楚遗民组成的内患。

一旦大朔分心他顾,这些大楚遗民便会顺势而发。

三十年前大昭大朔两朝大战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在那场战争中,唯一获得好处的,便是这些大楚遗民。”

萧燧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三十年前那场大战,大朔虽然稳占上风,可也是损失惨重。

若非温琢从中斡旋止战,就算大朔真的打到大昭京城,只怕也会被那些躲在暗处的大楚遗民坐收渔翁之利。

某种意义上,那个叫温琢的谋士,不只是救了大昭,也帮了他们大朔。

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所以你有何办法解决那大楚遗民?”

林见溪道。

“解决倒不用。

只需不给他们机会出手便是。

很简单,只需我们大昭大朔合作。

那么我保证,那大楚遗民,百年之内绝不会有机会兴风作浪。”

“百年之内不敢作乱?好大的口气。

要知道那纳兰怀瑾可是与你先生齐名的谋士。

那纳兰怀瑾蛰伏数十年,岂会袖手旁观?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两国合作。

朕又凭什么信得过你们大昭?

你们大昭又凭什么肯为我大朔抵御妖族?”

林见溪道:“陛下所虑极是。所以,民女孤身来此,甘愿做大朔人质。”

此言一出,萧战和萧燧同时愣住了。

做人质?

这女子疯了不成?

好端端的不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昭宰相,要来做大朔的人质?

萧燧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你虽是温琢的弟子,谋略无双,可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就算你此番没图谋,真的做了我大朔人质。

大昭又如何会在乎你这一条命?

他们另立一个宰相便是。

你在与不在,对大昭朝堂又能有多大影响?”

林见溪没有立刻反驳。

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萧燧,等他笑完了,才缓缓开口。

“先生这些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大昭朝堂。

这些人在朝堂上彼此呼应,进退一体。

女帝陛下若要绕过他们另立宰相,只怕连一道圣旨都出不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