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进院子一年,成日只能做这些粗活。

天不亮就起来,廊下要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得能照出人影,倒炭灰、扫院子……

林丰穗就这样的好运道,一月不足,成日跟在大娘子身后伺候不说,还接了巧儿的差事。

不就是使唤她刷了两个恭桶,一年都未动的差事,立马就丁是丁、卯是卯的。

大家都是家生子,都是爹妈生的,她就能处处压自己一头。

就连爹娘,也比不上……

昨夜里回家吃饭,进门时娘还迎上来,给她盛了一碗热汤,“我的儿,饿坏了吧?今儿炖了鸡,特意把翅膀留了给你。”

蒲月喝着汤,将新得的赏钱,悉数交上去。

宋妈妈笑的见牙不见眼,朝着一桌人,满口称赞,“瞧见没,咱们几个在前厅不过才二十个铜子,月姐儿在大娘子院里,光是赏钱便有三百个,多能干。”

蒲月瞧她娘这般,心里熨帖,才把憋了几日的委屈吐出来,“娘,那蒋嬷嬷怎么光收好处,不办正事?”

“这你家也送,别家也送,她老人家顾不来也情有可原嘛。”宋妈妈脸色一僵,有些支支吾吾的。

“那咱逢年过节的都送了礼,那林丰穗都能打帘了,怎么就不能教我升个二等?”

蒲月哪里肯依,又道:“别人就不说了,那个云雁,隔三差五的要托人送东西给家里人,别说送礼了,就是两文钱的头绳我都没见她舍得。”

“哎呀,乖女,只要你待在正院里,总有你出头的日子。”宋妈妈觑了眼其余人,夹了一筷子菜搁在蒲月碗里,“这回升不上去,下回,下下回总要到你不是?”

“那怎么成?”蒲月将筷子拍在桌上,“总不能别人全升了,我还在扫院子,娘,你到底给蒋嬷嬷送了什么?”

“哎,这送礼不都是那几样……什么布料、果子吃食,还能有什么。”

“什么布料?”蒲月见她娘有些支支吾吾的,不由着急,“大娘子一贯看重她老人家,若是送布,至少也是细布、或是纱才对。”

一桌子都人都安静下来,她娘侧着脸去瞧她爹,只干笑,“这家里银钱不够,下回再送,先吃饭,吃饭。”

“银钱不够?”蒲月睁圆了眼睛。

又是这样,每回要做什么,就说银钱不够。

家里边三个人当差,爹在大门那当护院,娘好歹也是洒扫妈妈,加起来一月也能有一贯多银钱……

她阿兄咬着个鸡腿,嗤笑一声:“还细布,要不把整个家当都给你填进去?”

蒲月不由怒道:“一匹细布才几个钱?我在院里当差一年多,每月的月钱、赏钱全都拿回来给娘了,少说也有三四贯了。”

“怎么,你在家吃的用的这么些年,赚了几个子就想着自己?”

“那你呢,成日游手好闲,连在府上寻个差事都寻不到,倒有脸来酸我。”蒲月也不甘示弱,想都没想便怼了回去。

“吵什么吵,大过年的。”

她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碗碟叮当作响,“你哥哥马上要说亲了,哪里还有钱给你打点。”

蒲月闻声,当场就落下泪来,“他要说亲,自己赚钱去,凭什么教我赚的贴补他?”

“什么贴补,他是你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宋妈妈瞧着丈夫脸色不好,立马拉着蒲月轻声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往后就是嫁人了,也得有你哥哥在身后撑腰,那夫家才不敢欺负你呐!”

蒲月却不服气,梗着脖子嚷道:“那我就不嫁,你与爹就是偏心!”

“啪!”

蒲月头一歪,面颊刺刺麻麻的,像在油锅里滚了一遭,登时几道鲜红的指痕浮了上来。

宋妈妈瞧着丈夫动手,连忙扑过去将女儿护在怀里,“大过年的,你打她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她明日还要回院里当差呢!”

她爹听了,这才放下手,又坐回去继续吃酒。

宋妈妈将人拉到里屋,又去院里抓了几把雪捏瓷实了,小心替女儿滚着面颊,“你别往心里去,你爹是听你说不嫁,才发的脾气,女子哪能不嫁人的。”

蒲月垂着头坐在炕上,良久道:“娘,咱家压根就没给蒋嬷嬷送礼对么?”

宋妈妈嗫嚅半晌,避开女儿的视线,“你哥哥年纪到了,相看是正事,这钱先紧着他,你银钱先紧着他。你与你哥哥不同,你自小是个有主意的,就算不送这些东西,也能出头。”

蒲月这才晓得,什么逢年过节都送东西打点,压根就没有过。

她娘还在一旁絮絮说着什么,可自己早听不清了……

只懵懵地坐着,忽然发现这个家里,不止要送的礼对不上账,其余的事也对不上了。

娘疼她是真的,可家里还有爹还有阿兄。

就连去年补进大娘子院里的差事,也是自己在家闹了好一阵子,家里这才舍得动用银钱打点。

所谓的疼,都是不动家底的疼。

“嘶!”

指上的口子在齿间碾破,才将她拉回神。

蒲月低头,怔怔的望着指头上的裂口,鲜血滴在地上,与满地炸碎的红纸混成一处……

初一也无外客,昨儿闹到后半夜,各院主子们都忙着补觉。

歇晌前,高氏便给院里的大小丫鬟们放了半日假,又赏了几碟果子叫她们回屋分了。

巧儿瞧不上这些,只说不要,早早回去了。

丰穗与云雁稍亲近些,只是对方又不是个话多的,本也不想去,只瞧着那几碟子细果稀罕,想着家里有个馋嘴丫头,便跟着进了下人房。

打算略坐坐,好捡了自个那份果子包回去。

一进屋,屋里安安静静的。

蒲月一反常态,蒙着被子躺在炕上。

其余人也晓得她今儿被蒋嬷嬷罚了,不敢去触霉头。

倒是鹊儿,捡了块糕凑到她身边,笑道:“蒲月,大娘子赏了好些点心,有你最爱的枣糍糕呢!你起来尝尝。”

“我不吃。”

“吃吧,你早饭也没吃,这糕是灶上才送的,还温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鹊儿只觉得她闹性子,笑着去揭她被子,只见她背对里侧躺着,朝上的面颊青紫一片,不由惊呼,“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蒲月没想到她会掀自己被子,猛地伸手一推。

“啊!”

鹊儿没设防,被她这么一推,直接从炕上跌了下去,手里的糍糕也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