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振岳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没有以前那么紧,也没有以前那种时时绷着的感觉。
体重少了十二斤,他盯着数字看了半晌,脸色明显不太好。
医生却没有顺着他的担忧说下去。
这段时间的体重变化有多种原因,水分变化也占了一部分,不能直接当成掉了多少肌肉。
眼下部分指标有所改善,仍需继续治疗和复查,活动安排也要按身体情况来。
郭振岳认真听着,手却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口。
许芸看见了,没有立刻阻止,只等他说完注意事项,才把外套递过去。
“先穿上,外面有风。”
以前出门,他最不爱穿宽松衣服。
现在背心套在身上,反而让他觉得心里空了一截,索性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回家前,他提出想去天机阁道个谢。
许芸看了看他,确认不是想临时求什么神药,才点头答应。
两人到时,葛清风正在整理后院用的竹签。
郭振岳这回跨过门槛,没有再硬撑着挺胸,也没有故意绷起胳膊。
陈道玄看见他,先示意坐下,随后问了几句复查安排。
男人把报告和出院记录摆好,说得十分仔细。
直到最后,他才有些迟疑地补上一句。
“就是掉得有点多,十二斤。”
陈道玄看着他,忽然笑了。
“赚了。”
郭振岳愣住:“这还叫赚?”
“你现在进门,腿不抖了,跟人说话,不用一口气憋到脸红。”
“睡觉能安稳一些,身体也肯缓过来,这些还换不回十二斤?”
郭振岳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没找到合适的话。
林晚晚端来温水,顺手把杯子放稳。
“你以前一天照多少次镜子?”
“没数过,十几次总有。”
“现在呢?”
郭振岳迟疑了一下:“早上还是照了四次。”
许芸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男人立刻改口:“六次,还有两次是在电梯里。”
葛清风低头整理竹签,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抬。
起码这一次,知道自己把漏掉的补上了。
陈道玄没有笑话他,只把话题转向回家后的安排。
郭振岳说,妻子已经把家里的药物整理出来,会按医嘱和相关要求处理。
他准备把店里的事情暂时交给员工,先把复查和休息安排好。
说到这里,手机忽然震了几下。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僵住。
林晚晚注意到他的变化:“怎么了?”
“群里的朋友,知道我出院,问问情况。”
郭振岳说得轻描淡写,拇指却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动。
陈道玄看着他:“不好听的话?”
男人沉默片刻,把手机翻过来,朝向自己。
“有人说,我这回算是彻底缩回去了。”
群里其实不止这一句。
他先前发了一张近照,原本是解释最近为什么没去训练,却很快被拿来和旧照片对比。
有人关心,也有人起哄,问他是不是以后只能去跳广场舞。
更有人随口说,既然找到了陈道玄,怎么还保不住那点块头。
郭振岳盯着那些字,牙关一点点咬紧。
那股想证明自己的劲,又开始往上涌。
陈道玄没有去看他的手机,只问了一句。
“他们替你疼过吗?”
郭振岳的手顿住。
“你在椅子上眼前发黑的时候,他们在不在?”
“你妻子拎着晚饭跑到医院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
男人缓缓低下头。
那些人当然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照片里的胳膊没有以前粗,然后觉得可以随口开个玩笑。
郭振岳把手机扣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
许芸的神情有些紧张:“你想说什么?”
“说清楚。”
他打开输入框,写了几行,又删掉,反复改了好几次。
从前他遇见这种话,总喜欢甩训练视频,或者报个重量,让别人闭嘴。
这一次,他没找到能够撑场面的数字。
最后留下来的,反而很简单。
我之前自行乱用药,身体出了问题,现在按医生要求恢复,暂时不训练。
发出去以后,郭振岳盯着屏幕,心跳明显快了一些。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撤回。
陈道玄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他按住手,只端着茶杯安静等着。
群里很快有人问,原来之前那些状态不是单靠训练出来的?
郭振岳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却终于没有停。
对,我以前没说实话,这一点是我的问题。
发完这句,他靠到椅背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压了许久的东西。
林晚晚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人的肩膀宽得没那么别扭了。
手机又响了起来。
有个一直跟着他交流训练的年轻人,私下问他那些东西还能不能继续碰。
郭振岳看完,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凭自己的经历给对方开办法,只把自己的情况说明,劝对方带着完整用药记录去找医生。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出了口气。
“以前我总觉得,把自己弄得再大一点,别人就会服我。”
葛清风终于接上话:“现在呢?”
郭振岳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现在觉得,能把这几句话认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陈道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件事不能靠他替人吵赢。
郭振岳需要面对的,是别人不再夸他时,自己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临走前,男人又问起符纸的事,语气比上回谨慎了不少。
“我夜里偶尔还是烦,怕睡着以后又想那些药。”
陈道玄看过他的气色,给了他一张安神符,又提醒按约定接受后续帮助。
郭振岳接得很认真,却没有再问能不能靠符纸加快恢复。
许芸看在眼里,眼神终于松快了些。
两人走到门边,郭振岳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陈道玄。
“道长,我现在这模样,真不算练废了吗?”
陈道玄抬起头,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还在,往后的日子也还在,废在哪儿?”
郭振岳愣了几秒,眼圈忽然有些热。
他低头拉好外套,陪妻子慢慢走出门去。
这一次,路边玻璃映出他的身影,他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