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的女人六十岁左右。
她穿着一件暗红外套,手里撑着一把红伞,笑容温和。
寻人启事已经被雨水打湿过许多次。
纸张边缘起毛,照片上的字也有些模糊。
老人名叫许国良。
五年前,他的妻子赵桂兰患上早期痴呆症。
她有时会忘记回家的路,却始终记得丈夫年轻时带她去过的地方。
走失那天是个雨夜。
许国良只是下楼买了一袋盐。
回家时,屋门大开,赵桂兰已经不见了。
“大师,我找了五年。”
“附近城市,救助站,医院,养老院,我全都去过。”
“有人说在北边见过她,我就坐车去北边。”
“后来又有人说南边有个流浪老人像她,我又去了南边。”
许国良抹了把脸。
“可每次都差一点。”
“他们都说人没了,让我别找了。”
“我不信。”
他将照片靠近镜头。
“桂兰怕黑,也怕打雷。”
“她要是还在外面,肯定每天都在等我。”
直播间逐渐安静。
刚才还在讨论床垫案件的观众,纷纷停下弹幕。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家庭耗尽积蓄。
许国良却始终没有放弃。
他卖掉原来的房子,换成一辆二手面包车。
车里装着寻人启事,雨衣,热水和妻子的旧衣服。
只要接到线索,他便会立刻出发。
五年来,他跑过二十多个城市。
报警记录多达一百七十余条。
其中九十多次只是有人利用他的焦急骗取路费。
林晚晚看着后台资料,眼眶有些发酸。
她将老人刚才刷的礼物全部退回。
“许爷爷,您的钱已经原路退还。”
“这卦不收钱。”
许国良急忙摇头。
“不行。”
“规矩说第三卦是榜一,我不付钱怎么能算?”
陈道玄开口。
“你的钱留着回家用。”
“老夫既然接了连麦,自然会给你答案。”
许国良嘴唇颤动,抱着寻人启事连连道谢。
陈道玄却没有立即查看赵桂兰的因果。
他先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许国良转动手机。
镜头中出现一座废弃公交站。
站牌锈迹斑斑,顶棚缺了一角,后方则是一片被围挡圈起的旧河堤。
不远处正在施工。
几名工人操纵吊机,准备拆除河边废弃管线。
“这里是临江老三路终点站。”
“我和桂兰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许国良摸了摸站牌。
“她走失以后,我每个月都会来等一天。”
“今天刚好是第五年。”
陈道玄看向站牌后方。
普通观众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长椅。
他的天机之眼却捕捉到一缕近乎透明的阴气。
阴气没有怨恨,也没有煞意。
它始终停留在长椅右侧。
那里站着一名身穿暗红外套的女人。
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只剩轮廓,手中仍撑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红伞。
伞面早已破损。
女人却固执地将伞倾向许国良。
金色面板在老人头顶缓缓展开。
【姓名:许国良】
【命格:孤灯守诺,晚岁失伴】
【过往隐秘:与妻子赵桂兰相守三十七年,五年前因短暂离家导致妻子走失,此后长期陷于自责】
【近期祸福:今日将于废弃站台遭遇施工钢管坠落,赵桂兰残魂耗尽最后执念替其挡灾】
【灾祸补充:赵桂兰走失当晚坠入旧河道身亡,遗体被冲入下游淤泥区,残魂因定情执念留于站台】
【化解方法:寻回遗骨,解开许国良心结,送赵桂兰残魂归去】
陈道玄看完面板,久久没有说话。
直播间观众开始感到不安。
“陈大师为什么不说?”
“难道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别乱猜,也许只是线索太复杂。”
许国良同样察觉到陈道玄神情不对。
他将照片抱得更紧。
“大师,您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陈道玄问道:“五年前那个雨夜,她穿的是不是照片上这件红外套?”
许国良眼睛一亮。
“是!”
“她还带走了一把红伞。”
“那把伞是我年轻时送她的,伞柄上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陈道玄又问道:“警方当年是否搜过这段河道?”
“搜过。”
“连续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许国良抬手指向围挡后方。
“当时这里正在修堤坝,河水很急。”
“后来河道改造,他们说人可能已经被冲远了。”
陈道玄轻轻叹息。
“不是可能。”
“她确实坠河了。”
许国良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凝固。
“大师,您说什么?”
“走失当晚,她沿着记忆来到这座车站。”
“她想等你接她回家,却在雨中认错方向,从破损护栏处坠入河道。”
许国良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站牌才没有摔倒。
“不可能。”
“桂兰会游泳。”
“她年轻时还救过落水的小孩。”
“她当时已经发病。”
陈道玄语气沉缓。
“冰冷河水让她失去方向,红伞也缠住了她的手臂。”
许国良脸上的皱纹不断颤动。
他低头看着照片,像是忽然听不懂陈道玄的话。
五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结果。
赵桂兰可能被人送进养老院。
可能被好心家庭收留。
也可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正在某座小城生活。
唯独死亡这个答案,他始终不肯接受。
“她要是五年前就走了,我这些年在找谁?”
许国良声音越来越轻。
“那些说见过她的人呢?”
“多数是认错了。”
“还有一些人在骗你。”
许国良缓缓蹲下。
寻人启事从手中滑落,被风吹到长椅旁。
那道半透明身影弯下腰。
赵桂兰想替丈夫捡起纸张。
她的手却从纸面穿过。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似乎已经忘记自己碰不到活人的东西。
最后只能跪在长椅旁,用残破红伞压住寻人启事。
陈道玄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有些沉重。
赵桂兰确实死了。
可她又没有完全离开。
那一缕残魂在这里停留了五年。
她不记得自己的死因,也忘了回家的路。
她只记得许国良会来接她。
所以每当老人来到站台,她都会撑着那把红伞,安静站在他身旁。
许国良忽然抬起头。
“大师,她的遗体在哪里?”
“旧河道下游三百七十米。”
“施工围挡内有一段废弃排水渠,渠底第三根混凝土管下方便是遗骨。”
旁边几名施工人员听见声音,立刻围了过来。
领班认出陈道玄,马上联系现场负责人和警方。
挖掘遗骨必须由专业人员处理。
许国良却像是忽然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大师,既然您知道她在哪里,能不能再帮我问一句?”
“她那晚有没有怪我?”
“如果我不下楼买盐,她就不会走。”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她落水时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陈道玄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答案应该由赵桂兰亲口告诉他。
可人鬼相隔,普通人无法看见残魂。
更何况她的魂体已经接近消散。
若强行显形,可能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无法保留。
陈道玄运转太初引气诀。
一缕真气沿指尖汇聚。
他从桌上取出黄纸,以朱砂迅速画出一张照影符。
林晚晚看见符纹,神情微变。
“师父,您要让直播间看见她?”
“只开片刻。”
陈道玄将照影符贴在手机镜头前。
真气无声注入符纸。
符面随即泛起柔和白光。
直播画面先是轻轻晃动。
下一秒,站台长椅旁的空气中,缓缓出现了一把生锈的红伞。